雨点子砸在青石板上溅起老高的水雾,竹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木婉清一手捂着心口,另一手死死扣住段誉的手腕子,指甲都快嵌进他肉里去了。“快些……再快些……”这话从她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颤音儿,哪还有平日半点儿冷清模样。

她这身子骨里头像揣了两股气,一股子烧得人五脏六腑都要化了,另一股子又冷得人骨髓缝里都透着寒气。木婉清中的这阴阳和合散,当真不是寻常毒物——这念头刚冒出来,她就觉得膝盖一软,整个人往前栽去。段誉慌得赶忙去扶,手心碰到她肩头衣裳,竟觉得半边滚烫半边沁凉,骇得他声音都变了调:“木姑娘,你这、这是……”

“别碰我!”木婉清猛地挣开,自个儿踉跄着靠上一棵老竹。竹身叫她这么一撞,哗啦啦抖下满头的雨水,浇得她一个激灵。她心里明镜似的,这阴阳和合散最歹毒的地方,便是叫人神智越清醒,身子骨越不受控制。方才逃出来时,她还能勉强辨明方向,这会儿眼前已经一阵阵发花,耳朵里嗡嗡作响,偏生脑子里还清楚记得那贼人下毒时阴恻恻的笑:“任你是冰山美人,中了这阴阳交攻的玩意儿,也得化成春水……”

段誉急得团团转,忽然指着竹林深处:“那儿、那儿好像有个棚子!”两人深一脚浅一脚摸过去,竟是个猎人歇脚用的旧窝棚,里头还堆着些干柴。段誉手忙脚乱生起火,回头一看,木婉清已经蜷在角落,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左边脸颊绯红如霞,右边却苍白似雪,瞧着诡异极了。

“得想法子把毒逼出来……”木婉清咬着后槽牙盘膝坐正,试着运转内力。这一运功可不得了,那股子热毒顺着经脉直往上窜,冷毒又往下沉,两股气在胸口撞在一处,疼得她眼前一黑,喉头腥甜。她这才晓得,这阴阳和合散的第二重厉害——竟是遇强则强,你越想用内力压制,它反扑得越凶。难怪当年师父提起这类江湖下三滥手段时,神色那般凝重,说这毒不在于要人性命,专为毁人根基。

段誉在一旁看得心焦,忽然想起什么,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:“晌午路过市集买的甘草梅子……”话没说完,木婉清已经劈手夺过,连纸包都顾不上拆,连着油纸一起塞进嘴里嚼。酸涩的滋味在舌尖炸开,竟把那翻江倒海般的燥气压下去半分。她缓过一口气,额上冷汗涔涔往下淌:“这毒……怕是用内力逼不出去的。”

外头雨势渐小,窝棚顶上滴滴答答的漏水声格外清晰。段誉搓着手,忽然压低声音:“木姑娘,你听……”远处隐约传来人声,还有火把的光亮在林间明灭。追兵到底还是寻来了。木婉清心里一沉,挣扎着要起身,却觉得四肢百骸软绵绵使不上劲。那阴阳和合散像是活物,趁着刚才她运功的当口,已经丝丝缕缕渗进奇经八脉里头去了。这便是第三重歹毒处——初时症状分明,待你察觉有异,早已如附骨之疽。

正绝望间,她指尖忽然触到腰间一个硬物。是临行前秦红棉塞给她的小铁盒,只说危急时或可一用。木婉清哆嗦着抠开盒盖,里头躺着三枚乌沉沉的针,针尾刻着细细的缠枝纹。她也顾不得许多,拈起一枚就往左手少府穴扎去。针尖入肉的瞬间,一股清凉顺着心经蔓延开来,虽然微弱,却像在滚油里滴进一滴水,生生把那灼热隔开一线。

“走……”她撑着竹墙站起来,把剩下两枚针塞进袖袋。段誉赶忙搀住她,两人从窝棚后头钻进更密的竹林。木婉清脚下发飘,心里却忽然透亮——方才那一针让她悟过来,这阴阳和合散之所以难缠,在于它本就不是要取人性命的毒,它像个拆桥抽梯的恶客,专挑你修为的根基处下手。寻常解毒路子都是硬碰硬,反倒着了道。

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,东边天上透出蟹壳青。木婉清忽然停下脚步,指着前头一条隐在草丛里的小溪:“沿水走……水气能暂时压下热毒。”她说话还带着喘,脸上那诡异的红白分明却淡了些。段誉这才注意到,她左手掌心凝着一点暗红,竟是方才用针时逼出的毒血。

两人趟进冰凉溪水,逆着水流往上走。木婉清每走一步都觉得有千斤重,可脑子却越来越清明。她想起师父说过,世间万物相生相克,越是烈性的毒,往往越有出其不意的解法。这阴阳和合散既然分作两极,或许压根不该想着把它整个儿拔除……

天色渐渐亮起来时,他们看见山坡上有间茅草屋,屋顶正升起袅袅炊烟。木婉清脚下一软,终于撑不住往下倒。失去意识前,她迷迷糊糊地想,那三枚针或许不是解药,却是引子——就像这林间的晨雾,虽然遮不住日头,却能给赶夜路的人挣出一线喘息之机。

段誉的惊呼声,柴门吱呀的开启声,都渐渐远了。只有溪水哗哗流着,带着那点暗红的毒血,弯弯绕绕往山下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