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的雨下得黏糊糊的,窗玻璃上淌水,像人哭花了的脸。苏晚盯着那水痕看了半晌,手里攥着的纸张边角,都叫她捏得发了软。厨房灶上还煨着汤,是她起大早买的鲜蹄髈,文火慢炖了四个钟头,满屋子都是那股子暖烘烘的肉香。可这香气钻到鼻子里,却让她心口一阵阵发凉。傅司年今晚,大概又会说“有应酬,不回来吃”吧。
果然,七点刚过,手机屏幕一亮,言简意赅几个字:“加班,勿等。”连个标点都懒得施舍。苏晚扯了扯嘴角,想笑,没笑出来。她走到餐厅,看着桌上精心摆好的两副碗筷,水晶杯擦得锃亮,能照见她自己没什么血色的脸。这副场景,过去五年,重复了太多次。她像个最忠实的演员,守着空洞的舞台,演一场无人观看的独角戏。

她忽然就累了。不是那种吵吵闹闹的累,是心里头那点火星子,噼里啪啦烧了这么多年,终于连烟都不冒了,只剩下一捧冷冰冰的死灰。她转身上楼,从书房抽屉最里层,拿出那份准备了很久的文件。纸张挺括,黑色的标题刺眼。她坐下来,一笔一划,在最末页签下自己的名字。笔尖划破纸面的声音,清脆得惊人,像剪断了最后一根线。
傅司年回来时,已近深夜。身上带着外面寒雨的潮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酒气。他扯松领带,习惯性地往沙发里一陷,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色与不耐。目光扫过茶几,骤然定住。那份文件端端正正摆在最显眼的位置,封面几个字,像淬了冰的针,直直扎进他眼里——《离婚协议书》。

“苏晚,你搞什么名堂?”他的声音沉了下去,带着惯有的压迫感。在他印象里,苏晚永远是温顺的,安静的,像一件摆放得当的家具,永远会在该在的位置。离婚?她怎么敢?又凭什么?
苏晚从阴影里走出来,穿着最简单的家居服,脸上干干净净,没有哭过的痕迹。她平静地看着他,那眼神让傅司年没来由地心慌,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,没有期待,没有埋怨,甚至没有恨,空荡荡的,看得人发憷。
“傅司年,我们离婚吧。”她说。语气平常得像在说“今天天气不好”。
傅司年怔住,随即一股邪火窜上来。“就因为我今天没回来吃饭?苏晚,你几岁了,还玩这种把戏?你知道我每天面对多少压力吗?”他抓起那份协议,想把它撕碎,动作却在看到财产分割条款时顿住了。她什么都不要,只要他们结婚前她自己那套小公寓和一辆代步车。干净利落得不像她。
“不是今天,”苏晚摇摇头,声音轻轻的,却有种斩钉截铁的味道,“是昨天,是前天,是过去五年里的每一天。傅司年,我累了。”她顿了顿,抬眼直视他,那双曾经盛满星子的眼睛,如今古井无波,“你晓得的伐?心死了,是捂不热的。就像我年年冬天给你煲汤,你从来只当是厨房该有的热气。”
傅司年张了张嘴,想反驳,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。他这才猛地惊觉,自己好像从未认真看过她。她什么时候,眼神变得这样寂寥?他甚至想不起,她上次对自己笑,是什么时候。
“那份《傅司年我们离婚吧小说》的协议书你看完,”苏晚指了指他手里的文件,“如果没问题,就签了吧。你的律师应该能看出,我没占你一分便宜。”她第一次,在提到这些冷冰冰的法律财产时,语气里带了一丝极淡的嘲讽。原来她心里跟明镜似的,什么都知道,只是从前不说。
傅司年这才意识到,她不是闹脾气,是来真的。她连律师都咨询好了,条款清晰,逻辑严密,堵死了他所有“她只是一时冲动”的幻想。这场她单方面宣布的战争,还没开打,他似乎就看到了结局。
“我不同意。”他硬邦邦地甩出四个字,带着最后的强硬,把协议书丢回茶几上,转身想上楼。他需要冷静,需要思考,这一定哪里出了错。
“随你。”苏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依旧平静无波,“分居两年,法律上也自动判离。傅司年,我们之间,早就只剩下这张证了。”她弯腰,拿起自己那份协议,抱在怀里,像护着什么宝贝。“你可以慢慢考虑。但我的决定,不会变。”
她走回客房,轻轻关上门。咔哒一声轻响,落在傅司年耳朵里,却像是惊雷。那扇门,好像从未对他关闭过,今天却实实在在地,在他面前合上了。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,还有那盅早已凉透、凝了一层白色油花的汤。浓郁的香气还在,此刻闻起来,却只剩腻人的冰冷。
他鬼使神差地走到餐桌前,坐下。拿起苏晚那副未曾动过的碗筷,冰凉的瓷感顺着指尖蔓延。他忽然想起很多细节:她熬夜等他时在沙发上缩成小小的一团;她把他随口一提想吃的菜记在手机备忘录里;她每次欲言又止最后却只是笑着说“没事”……这些画面碎片一样涌上来,拼凑出一个他从未珍惜过的苏晚。而他给予她的,似乎只有漫长的等待,和一张永远刷不爆、却买不来半点温情的卡。
那份《傅司年我们离婚吧小说》的协议,薄薄几页纸,此刻重逾千斤。它不仅仅是一份法律文件,更像一面镜子,赤裸裸地照见了他们婚姻的千疮百孔,和他作为一个丈夫的,彻头彻尾的失败。他以为筑起了坚不可摧的商业帝国,却不知何时,早已弄丢了回家的路。苏晚的决绝,不是突如其来的风暴,而是失望攒够后,悄无声息的沉没。他现在才看到冰山,却为时已晚。
雨还在下,敲打着窗户,啪嗒啪嗒,像是谁的眼泪,流也流不完。这栋昂贵的、空旷的大房子里,第一次让傅司年感到刺骨的寒冷。而那份协议,静静地躺在那里,每一个字都在无声地嘶喊:傅司年,我们离婚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