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云山脚下有个小道士,叫李玄清,逢人就说:“贫道真不想搞钱。”这话成了他的口头禅,跟呼吸一样自然。

可你说怪不怪,就这么个口口声声不想搞钱的主儿,他那间破道观偏偏香火最旺。山下的王寡妇家闹黄鼠狼,不去找专做法事的张天师,非要爬半个山头来找李玄清;村东头的赵老爷子中风后腿脚不利索,儿女不带着去县医院,反倒拎着鸡蛋上山求李玄清画符。

李玄清总是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,揣着袖子,缩在掉了漆的功德箱后面,慢悠悠地说:“这位施主,贫道真不想搞钱,修行之人,钱财乃身外之物……”话是这么说,可手上动作一点不慢,该画的符一张不少,该念的经一字不落。临走时,功德箱里总会“不小心”多出些香火钱。

一、嘴上说不要,手上功夫真

去年开春,村里出了件邪乎事儿。好几户人家养的鸡鸭,一夜之间全没了踪影,地上连根毛都没剩下。开始以为是黄鼠狼,下了夹子放了药,半点用没有。后来更玄乎,张铁匠家那头壮实的大水牛,第二天早上被发现瘫在牛棚里,浑身哆嗦,口吐白沫,喂啥都不吃。

村里老人说,这怕是惹上不干净的东西了。大家第一个想到的,就是李玄清。

几个村民提着腊肉和粮食上山时,李玄清正在菜园子里慢悠悠地浇水。听明来意,他放下葫芦瓢,叹了口气:“唉,不是说了嘛,贫道真不想搞钱……斩妖除魔本是分内事,提钱就俗了。”他特意在“真不想搞钱”几个字上加了重音,眼睛却瞟了眼村民手里的腊肉-1

那天夜里,李玄清跟着村民下山。他没像大家想象中那样开坛做法、剑指苍穹,反而是在村子里慢悠悠转了一圈,重点在几户出事的人家房前屋后蹲着看了半天,捏起一点土放在鼻子下闻了闻。他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,盯着树干上一处不起眼的痕迹看了许久。

“不是妖,也不是魔。”李玄清拍拍手上的土,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,不紧不慢地解释,“是山里的野狗成了群,饿急了,晚上下山来找食。那牛也不是中了邪,是吓破了胆。”他接着说,老槐树上的痕迹,是狗群领头那只留下的爪印,它们习惯在那里碰头-1

解决方法更是简单得让人傻眼——他让村民在村子周围撒上几种特定气味的草药粉末,又教他们用竹子做了几个能发出怪异声响的简易装置,挂在村口。没两天,村子里果然清净了。

村民们千恩万谢,凑了一笔钱硬要塞给他。李玄清推辞不过,勉强收下,转身时却嘀咕:“都说了贫道真不想搞钱……这钱,拿去给道观的屋顶补补漏吧,下雨天老是滴答滴答的,吵得人睡不着。”可后来有人看见,他道观那破屋顶,过了大半年还是老样子-3

二、心病还须心药医

如果说驱野狗还算“传统业务”,那李玄清干的另一件事,就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了。

山下的镇子上,开绸缎庄的周掌柜,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富户,也是出了名的抠门和焦虑。他总疑心有人要害他,偷他钱财,整夜整夜睡不着觉,请了多少大夫、吃了多少安神药都不管用。后来不知听谁说的,居然也爬上山来找李玄清。

周掌柜见到李玄清,开口就是:“道长,帮我做个法事,镇镇小人,花多少钱都行!”

李玄清正在剥毛豆,头都没抬:“周掌柜,贫道真不想搞钱。尤其是您这钱,拿着烫手。”

周掌柜急了,以为李玄清嫌钱少,当场就要加价。李玄清摆摆手,放下毛豆,擦擦手说:“这样吧,钱呢,我一文不要。你明天早上,鸡叫头遍就起床,别带伙计,自己背着这个背篓,上后山去。”他指了指墙角一个旧的背篓,“看到有枯枝就捡回来,捡满一背篓为止。连续来七天。”

周掌柜将信将疑,但没办法,只好照做。第一天,他累得腰酸背痛,心里还直骂这道士故弄玄虚。可说来也怪,那天晚上,他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,虽然睡得不久,却是几个月来第一次没做噩梦。

七天下来,周掌柜的气色明显好了不少,手上磨出了茧子,心里却奇异地踏实了许多。第七天他捡完柴,李玄清留他喝了碗粗茶,说:“周掌柜,你这病,不在外头,在里头。你总觉得别人惦记你的钱,是因为你除了钱,没别的想头了。往后啊,每天抽点工夫,就像这几天一样,干点跟赚钱没关系、实实在在的体力活。心思定了,觉自然就睡得香了。”

周掌柜恍然大悟,下山后,不仅失眠好了,为人处事也大方了些。他后来成了道观的常客,不过不再是来做法事,而是喜欢找李玄清下盘棋,或者单纯听听山里的风声。当然,道观的功德箱里,总会时不时多出一笔不菲的“香火钱”。李玄清每次看到,都摇摇头,笑骂一句:“这个周胖子,就是学不乖。”可转头,就用这些钱托人从山外买些便宜的药材,分给村里看不起病的老人-2-7

三、真谛不在钱,而在“需要”二字

日子久了,大家对李玄清这种“口是心非”的做派也习惯了。他那句“贫道真不想搞钱”,甚至成了村里的一个笑谈,但没人真的嘲笑他。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,这个年轻道士,有点真东西。

他好像没什么惊天动地的神通,不会呼风唤雨,也不会元神出窍。他解决问题的方法,有时候土得掉渣,甚至有点像老农的经验之谈。可偏偏就是管用。找他的人,很少有空手而回的。

有一回,一个外乡的游方僧人路过,听说了李玄清的名声,特地上山论道。两人聊了半日,僧人问:“道友口称不重钱财,为何行事又处处与钱财相关?岂非心口不一?”

李玄清给僧人添了茶,指着窗外说:“你看这山,需要钱吗?你看这树,需要钱吗?但它们活着。人活着,需要遮风挡雨的地方,需要果腹的食物,这便产生了‘用度’。钱财不过是换取这些‘用度’的中间物。我说不想搞钱,是不想被这中间物迷了眼,捆了手,忘了本心是去解决那些真正的‘需要’。”

他顿了顿,接着说:“村民需要安宁,我便去寻扰他们安宁的根源;周掌柜需要心安,我便给他找件踏实的事做。他们觉得过意不去,非要用钱财来表示谢意,我若坚拒,反而让他们心生挂碍。收下,让他们安心;把这些钱财,再用到别的‘需要’之处去。这钱财便如同水,流过来了,又流出去,它本身不重要,重要的是它流过的地方,是不是真的解了渴。”-9

游方僧人听后,沉默良久,躬身一礼,下山去了。

从此,李玄清还是那个李玄清,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道袍,守着他的小道观,种着他的菜园子。有人来求助,他还是会先叹口气,说一句:“贫道真不想搞钱。”

只是现在,村里人听到这句话,都会会心一笑。他们知道,接下来,这位“不想搞钱”的道士,又会用他那些实在的、甚至有点“土气”的办法,把他们的烦恼,像解开乱麻一样,轻轻化开。至于功德箱里的钱多钱少,反而没人在意了。因为大家似乎都模糊地感觉到,这道士和他的道观,已经成了这山脚下生活的一部分,一种让人心安的、比钱财更实在的存在-1-3

而山上的李玄清呢,某天看着修缮一新的道观屋顶(终于用周掌柜和其他香客的“谢意”修好了),泡上一杯自采的野茶,舒舒服服地叹了口气。窗外,山风拂过树林,沙沙作响,像极了钱币流动的声音,却又清澈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