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睁开眼的时候,发现自己正跪在首辅府的佛堂里。

膝盖下是冰冷的青砖,空气里弥漫着檀香的味道,昏暗的烛火在面前跳跃,映得满墙经幢影子鬼魅般晃动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十指纤长,指节处还留着昨日抄写《女戒》时磨出的薄茧。这不是她那双在流放路上磨满老茧、冻得皲裂流血的手。

沈昭猛地攥紧拳头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。
疼的。
不是做梦。
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,丫鬟春桃的声音压得极低:“夫人,夜深了,您先歇下吧,明日还要给老夫人请安……”
沈昭没动。
她在消化脑海里翻涌的记忆。永乐十四年,她刚嫁入首辅府的第三年。这一年,她的夫君顾衍之还只是内阁次辅,还没坐上那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首辅之位。这一年,她那个好表妹孟婉儿才刚刚“投奔”进府,以陪伴的名义住进了东跨院。
这一年,距离她被污蔑通奸、被休弃、被抄家流放,还有整整四年。
而距离她那个好夫君顾衍之,亲手写下休书、踩着她的脊背攀上首辅之位的那一天,还有四年零三个月。
沈昭慢慢站了起来。
膝盖传来一阵钝痛,她险些没站稳,扶着供桌才稳住身形。春桃吓了一跳,赶紧上前扶她:“夫人,您脸色好差,是不是又犯头疾了?奴婢去请大夫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沈昭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,她清了清嗓子,重新开口,“什么时辰了?”
“刚过戌时。”
沈昭走到窗前,推开雕花木窗。夜风裹着初夏的潮气涌进来,吹散了佛堂里沉闷的檀香味。东跨院的灯火在夜色里若隐若现,隐约能听见丝竹之声。
那是顾衍之在陪孟婉儿听曲。
上一世,她以为那是表妹初来乍到,夫君代为照拂,理所应当。她甚至主动让人送去了果品点心,叮嘱下人好生伺候,莫要怠慢了远客。
蠢不蠢?
沈昭闭上眼,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。
上一世的沈昭,沈家嫡长女,自幼饱读诗书,棋琴书画无一不精。她父亲沈鹤亭官至都察院左佥都御史,清正廉明,刚直不阿。她嫁给顾衍之,是父亲亲自做的媒,说是“此子虽出身寒微,但才学过人、志向远大,日后必成大器”。
父亲没看错顾衍之。顾衍之确实是大梁开国以来最年轻的阁臣,也确实在四年后坐上首辅之位。
但父亲没看透顾衍之的野心,更没料到自己的结局——沈家被卷入科举舞弊案,父亲被削职下狱,病死在诏狱里。两个兄长被发配边疆,母亲悬梁自尽。
罪名,是她沈昭“与人通奸、祸乱内帷”,连累了沈家。
多好的借口。一个不贞的妻子,一个教女无方的沈家。顾衍之用她的名声做台阶,用沈家的血做祭品,干干净净地跟沈家划清界限,转头娶了孟婉儿,踩着她的尸骨坐稳了首辅之位。
沈昭睁开眼,眼底一片清明。
重来一世,她不会再做那个贤良淑德、忍气吞声的首辅夫人了。
“春桃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去把东跨院伺候的人全部撤回来。”
春桃愣住:“夫人,可是表小姐那边……”
“没有什么表小姐。”沈昭转过身,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,衬得那双眼睛格外冷,“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妹,住进我沈家的宅子,听我沈家的曲儿,用我沈家的人,问过我了吗?”
春桃张了张嘴,想说“这不是您之前同意的吗”,但看着夫人那双陌生的、带着寒意的眼睛,她把话咽了回去,福了福身:“是,奴婢这就去办。”
“等等。”沈昭叫住她,“明日一早,给我父亲送封信。”
她走到书案前,铺开一张薛涛笺,提笔蘸墨,字迹端正秀丽,与前世别无二致,但落笔时的力道却重了几分,几乎要划破纸面。
“父亲大人膝下,女儿有要事禀告。闻近日朝廷有调北镇抚司掌事之议,万望父亲切勿举荐顾衍之旧部刘崇……”
这是顾衍之在上一世安插进锦衣卫的第一颗棋子。正是这个刘崇,三年后捏造了沈家参与科举舞弊的“证据”。
这一世,她要连根拔起。
春桃送信出去的时候,沈昭没有歇下。她坐在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。二十五岁的沈昭,眉眼精致,但眼底的青黑和微微下垂的嘴角,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。
上一世,她把所有心思都花在顾衍之身上。他喜欢她穿素色,她便把满柜子的绯红鹅黄全部压了箱底。他喜欢她安静少言,她便不在任何场合多说一个字。他说“夫人不必过问朝堂之事”,她便真的不闻不问,做一个贤内助该做的所有事。
结果呢?
她把镜子扣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够了。这一世,她要让顾衍之知道,一个真正聪明的女人狠起来,能让他从云端跌进泥里。
次日清晨,沈昭照例去给老夫人请安。
老夫人顾氏是顾衍之的寡母,出身乡野,大字不识几个,但胜在精明市侩,最擅长用“孝道”拿捏儿媳。上一世沈昭被她压得喘不过气,晨昏定省从不敢误,寒冬酷暑跪在廊下候着,膝盖落下了病根。
这一世,沈昭没有跪。
她进了正堂,端端正正行了个万福礼,便直接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。
老夫人正端着茶碗,见状眉头一皱:“你倒是坐得自在,给婆母请安,连个跪礼都没有?”
沈昭微微一笑:“婆母恕罪,儿媳昨夜在佛堂跪了太久,膝盖实在受不住。若是婆母觉得儿媳失礼,儿媳这便去请大夫开个方子,往后日日来跪,跪到膝盖废了为止,想必婆母就满意了。”
一句话堵得老夫人脸色铁青。她张了张嘴想训斥,但沈昭不卑不亢地直视着她,眼神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。这丫头今天是怎么回事?往常不是最怕惹她不高兴吗?
正僵持着,门外传来轻柔的脚步声,孟婉儿端着食盒走了进来。
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,乌发只簪了一支银钗,脸上薄施脂粉,整个人清雅得像一枝白莲。她进门先给老夫人行了礼,又朝沈昭盈盈一拜,声音柔得像三月的春风:“表嫂安好。婉儿早起做了些桂花糕,特意送来给表嫂和婆母尝尝。”
上一世的孟婉儿,就是靠这副温柔体贴的模样,一点点渗进了沈昭的生活。她会在沈昭忙不过来的时候主动帮忙料理府务,会在沈昭生病的时候衣不解带地照顾,会在顾衍之面前不经意地提起“表嫂真是太辛苦了,我看了好心疼”。
每一句话、每一个举动,都恰到好处。不多不少,刚好让顾衍之觉得她善良懂事,让沈昭觉得她真心实意。
直到沈昭被休弃的那一天,孟婉儿挺着六个月的肚子,穿着正红色的嫁衣,在喜堂上对她说了一句:“表嫂,谢谢你替我铺了四年的路。”
沈昭看着眼前这张无辜的脸,差点笑出声来。
“表妹有心了。”沈昭接过食盒,打开盖子看了一眼,桂花糕做得确实精致,上面还点缀了金黄的桂花蜜,闻起来香甜可口。
她合上盖子,递给身旁的春桃:“送去厨房,喂狗。”
孟婉儿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老夫人啪地拍了下桌子:“沈氏,你什么意思?婉儿一片好心,你拿去喂狗?”
沈昭慢悠悠地抬眸:“婆母息怒。儿媳只是想起一件事——前几日府里的猫不知吃了什么东西,口吐白沫死了。儿媳查了许久也没查出原因,心里实在害怕。表妹这桂花糕做得太精致了,儿媳舍不得吃,喂给狗尝尝,若狗没事,儿媳再吃,岂不安全?”
她说完,微笑着看向孟婉儿:“表妹不会介意吧?”
孟婉儿脸上的笑意几乎维持不住了,但她咬了咬唇,眼眶泛红,声音带上了哭腔:“表嫂……是不是婉儿做错了什么?婉儿只是想对表嫂好,表嫂若不喜欢,婉儿以后不做了就是……”
老夫人心疼得不行,刚要开口,沈昭已经站了起来。
“表妹别哭,哭多了对皮肤不好。”沈昭拍了拍她的肩膀,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街边卖菜的大婶唠家常,“对了,东跨院的人我撤了,往后表妹的起居自己打理。毕竟表妹是客,用我沈家的人,传出去会让人说闲话的。”
孟婉儿彻底呆住了。
沈昭已经转身往外走,走了两步又停下来,侧过头,唇角微弯:“哦对了,表妹那个食盒,底下刻着‘顾府’两个字。那是我沈家陪嫁的东西,表妹用完记得还回来。”
她抬步离去,身后是老夫人气急败坏的叫骂声和孟婉儿压抑的抽泣声。
沈昭没有回头。
上一世她被这两个人吃得死死的,这一世,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想给。
午时刚过,顾衍之回了府。
他今日穿了一件鸦青色的圆领袍,腰间束着白玉革带,眉目清隽,气度沉稳,三十出头的年纪,正是男人最好的时候。他进门的时候,眉头微蹙,显然已经听说了府里今早的事。
“夫人。”他进了正房,目光落在沈昭身上,语气不冷不热,“今日母亲传话来说,你对婉儿不太客气。”
沈昭正在窗前翻一本账册,闻言抬起头,淡淡看了他一眼。
上一世,她最怕顾衍之皱眉。他眉头一皱,她就觉得自己做错了事,就会慌慌张张地解释、认错、讨好。她花了十年时间,把自己打磨成他想要的样子,最后发现他想要的根本不是她这个人,而是她父亲在朝堂上的支持,是沈家的人脉和资源。
一旦这些东西用完了,她就没有任何价值了。
“夫君说的是东跨院的事?”沈昭合上账册,语气平淡,“我确实撤了东跨院的人。一个未婚的表妹,住在我府上,身边围着十几个下人伺候,传出去像什么话?知道的说是表妹来投亲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夫君纳了房外室。”
顾衍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:“你胡说什么?婉儿只是来暂住。”
“暂住?”沈昭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仰头看着他的眼睛,“她来的时候说住三个月,如今住了多久了?半年。半年时间,她的院子从东跨院换到了正房旁边的揽月阁,伺候的人从两个丫鬟增加到了十二个,月银比我还多二两。”
她一字一句,不急不缓:“夫君,我沈昭不是傻子。账册上每一笔开销我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你一个月从公账上支走了多少银子养你这个‘表妹’,要不要我拿给你看?”
顾衍之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慌张,是恼怒。他没想到一向温柔贤淑的沈昭,突然变得这么咄咄逼人。他下意识地想发火,但对上沈昭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,一股说不清的不安涌上心头。
“你今天到底怎么了?”他压下火气,换上了耐心劝导的语气,“是不是谁在你耳边说了什么?婉儿是咱们家的亲戚,照顾她是本分……”
“亲戚?”沈昭打断他,“什么亲戚?你娘那边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表妹,跟你顾衍之没有任何血缘关系。一个年轻貌美的姑娘,住进一个已婚男人的府上,日夜相伴,同进同出。顾大人,你觉得御史台那帮人知道了,会怎么写你?”
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,顾衍之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。
他不是不怕。他正在爬坡的关键时期,内阁首辅的位置就在眼前,朝堂上盯着他的人多如牛毛。如果被人扣上一顶“私德有亏”的帽子,他这些年的经营就全白费了。
但让他就这么低头,他也不甘心。
“那依夫人的意思?”
沈昭看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不甘和算计,心中冷笑。
上一世的顾衍之,就是靠着这副“无奈”的表情,一次次哄得她心软。他说“婉儿只是暂住”,她就信了。他说“夫人多心了”,她就觉得自己真的多心了。他说“等我坐上首辅之位,一切都听夫人的”,她就傻傻地等,等了四年,等来一纸休书。
“我的意思很简单。”沈昭走回书案前,拿起早就写好的一张纸,递给他,“这是两个条件。第一,三日内送孟婉儿出府,给她置办一处宅子和二百两银子,够她衣食无忧嫁个好人家。第二,你名下那间当铺的收益,从今日起由我打理。”
顾衍之接过纸,扫了一眼,脸色彻底沉了下来。
那间当铺,是他手中最赚钱的产业,也是他暗中运作朝堂关系的资金来源。沈昭要接手这间当铺,就等于捏住了他的命脉。
“沈昭,你别太过分。”他的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过分?”沈昭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上一世从未有过的锋利,“顾衍之,你娶我的时候,我父亲给了你多少嫁妆?三千亩良田,两间铺面,一座三进三出的宅子,外加白银两万两。这些东西,够我沈昭吃三辈子。你把我的嫁妆填进了你的当铺、你的生意、你的‘人情往来’,如今我只是要回其中一小部分的收益,你就说我过分?”
顾衍之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因为他无话可说。沈昭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。
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,第一次觉得她陌生。她不再是那个低眉顺眼、百依百顺的沈昭了。她站在午后的阳光里,脊背挺得笔直,目光清冷而坚定,像一柄出鞘的剑。
“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。”沈昭重新坐下,翻开账册,头也不抬,“三天之后,要么你送走孟婉儿、交出当铺收益权,要么我把这些年的账册送到御史台,让他们看看顾大人的‘贤内助’是怎么帮您打理家业的。”
顾衍之的脸色铁青,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他想发火,想把这张纸撕碎,想告诉沈昭“你休想威胁我”。但他是个极其精明的人,他在最短的时间里权衡了利弊——如果沈昭真的把账册送到御史台,别说首辅之位,他现在的官位都保不住。
“好。”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“我答应你。”
沈昭抬起头,微微一笑:“夫君明智。”
那一瞬间,顾衍之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与嘲讽,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预感——这个他以为掌控了十年的女人,正在用一种他完全看不懂的方式,从他手心里挣脱出去。
而且,她不只是要挣脱。
她是要翻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