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在忘川走了八百年，脚底板都快磨出茧子来了。这鬼地方，黑黢黢的，就一条河，一片灰蒙蒙的天，还有一群比我更呆滞的鬼魂-3。他们都说，走完这忘川，就能把前尘往事忘得干干净净。可我这心里头，就像被钝刀子割过似的，那道疤它就是不愈合，时不时还往外渗着血珠子。
我是颜淡，原本是瑶池里一株四叶菡萏，还是顶稀罕的并蒂莲。我和我姐芷昔，性子一个天一个地，她静得像潭深水，我皮得像只泼猴-5。可谁知道呢，就是我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，一头栽进了这辈子最大的坑——情劫里头，爬都爬不出来-7。
一切孽缘，都从那个眼睛瞎了、脸也毁了的帝君应渊开始。
那时候他多惨啊，困在昆仑神树下，神仙们都觉得他没救了-3。我偏偏不信邪，觉得这人怪可怜见的。我们四叶菡萏浑身是宝，花瓣能安神，我就傻乎乎地揪自己的花瓣，和着料，制成沉香，日日点给他-3。后来更得了失心疯，从古书上看到，我们的菡萏之心能根治一切顽疾，我竟然……竟然真的剖了半颗心给他-3！疼啊，咋能不疼，可那时候心里揣着一团火，觉得为了他，啥都值了。
我喂他吃了药，自己拖着半条命去刑台领了三日的雷罚，走之前还特意让我姐去接他-3。等我被劈得外焦里嫩、巴巴地回来，想着他能用那双我换回来的眼睛，头一个看见我，你猜我瞧见了啥？我看见他和我姐芷昔站在一处，模样亲密得很-3。我那颗剩下的半拉心，当场就凉透了。
他之前摸着我的脸说：“若是有一日我又能看见，我一定可以马上认出你来。”-3 这话说得多好听啊，跟蘸了蜜糖似的。可结果呢？他认错了人。他把芷昔当成了我-5。我那半颗心，我那八百年的修为，还有我那满腔捂得滚烫的情意，全都成了个天大的笑话！
为这事，我跟我姐也生分了。后来更倒霉，他座下那个叫萤灯的掌灯仙子，想害我姐，却把我错认成芷昔，差点把我推下那要命的七世轮回道-5。这一桩桩，一件件，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捆稻草。我站在轮回台边上，心里头空空荡荡，觉得这仙界真是没意思透了，一眼望过去全是冰凉。我一咬牙，一跺脚，索性自己跳了下去，仙籍不要了，修行也罢了，只求个干干净净，把前尘旧梦全抛了-3。
可我终究还是怂了，中途变了卦，怕那轮回之苦，于是成了个不仙不妖不人的怪物，流落到这忘川，浑浑噩噩地走啊走-3。这一走，就是八百年。直到有一天，脑子像是被冷水泼醒了，我才瞅准机会，溜去了凡间。
在凡间日子也不好过，干尽脏活累活，就为混口饭吃，有个窝棚蹲。后来，我遇见了余墨，入了妖籍，在铘阑山勉强安了家-3。余墨是铘阑山的山主，性子闷得很，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响屁，但对我倒是格外容忍，任我胡闹-10。我那时并不知道，他就是我在天庭喂了八百年的那尾小黑鱼，他为了寻我，连仙都不做了，偷偷跑下来成了妖-2。他啥也不说，就只是把我留在身边，我觉着自己相貌普通，能得山主青睐是走了大运，还战战兢兢，生怕伺候不周-2。现在想想，我可真是个大棒槌！
平静日子没过多久，那个冤家又来了，阴魂不散。
这一世，他成了捉妖天师，叫唐周-3。我们第一次照面，是在他追捕我和余墨的时候。余墨受了伤，我被他追得满山跑。这家伙，狡猾得很，装作问路，其实早就瞧出我不是凡人，袖子一抖就把我收进他那破葫芦里了-2！别的妖在里头吓得吱哇乱叫，我倒好，心大得很，在里面睡得天昏地暗，还惦记着肚子饿-2。大概他也从没见过我这么没心没肺的妖，关了我十天，也没把我怎么着，最后竟给我套了个禁制镯子，把我拴在他身边，不让离开五步远-2。
唉，这就是命里的劫数，躲都躲不掉。他带着我去找什么上古神器，一路上惊险不少。在个古墓里被断龙石困住，他还会催我先走，跟我说“连累你了”-2。去个姓沈的富商家驱邪，结果那是人家设的局，想要他的魂魄。我被沈家姑娘迷晕扔进井里，她还好心（办了坏事）把我手上的禁制镯子给摘了，我这才恢复了法力爬出来，顺手救了他一命-2。
照理说，我自由了，该头也不回地跑掉。可看着他那张脸，我这脚就像生了根。他后来带我回他老家，骗他家人说我是他师妹-2。他母亲对我热络得很，那眼神，分明是想撮合我俩。夜里我出去透气，莫名其妙被人点穴抓走，一堆蛇虫鼠蚁在我身上爬，吓得我魂飞魄散，又是他赶来救了我-2。
我又怕又气，把所有的倒霉事都算到他头上，冲他吼：“自从碰上你，我时时刻刻都在倒霉，别说是这辈子，就算是下辈子我都不想再看见你！”-2 他听了这话，眼神一下子就黯了，像是受了天大的打击，低声喃喃：“你原来是这样讨厌我么……”-2 他亲手把我腕上的禁制给毁了，放我走-2。
他放我走了，可我……我心里头那点没出息的念想，又开始死灰复燃。他说他总会做一个梦，梦里在漫天白雾里追一个女子的背影，每次快追上了，那人就消失了-2。我知道，那是我。可他作为唐周，不知道。我心里又酸又涩，像生嚼了一颗未熟的青梅。
神器到底还是找齐了，该来的总会来。 唐周恢复了所有记忆，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应渊帝君-3。可神器的力量不受控制，把我和余墨安身立命的铘阑山境给毁了，余墨也为了护着我身受重伤-3。应渊他想跟我重归于好，可看着眼前的一片废墟，看着为我付出一切的余墨，再看看他，我心里那点最后挣扎的火星子，“噗”一下，彻底灭了。
我终于懂了《沉香如屑原著小说》这个书名是啥意思。这书我后来听人聊起过，说得真对啊。女主对应渊那份炽热疯狂的爱，就像一块上好的沉香，烧的时候烈烈轰轰，香气扑鼻，可一旦烧尽了，就只剩下一捧冰冷的灰屑，再也点不着了-9。我对应渊，就是那块烧成了屑的沉香。就算还有一点余温，也终会彻底冷透，变得像我们从未相识一样-9。一千多年的痴缠，换来一身伤痕，太累了，真的太累了。
而余墨呢？他就像我灰暗生活里，一块沉默但恒温的暖玉。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，只有日复一日的陪伴。我闹，他受着；我闯祸，他收拾；我难过，他就在旁边陪着。他用了好多年，慢慢地、耐心地，想把我这颗裹在厚厚蛋壳里的、冰凉的心给捂热-10。我以前瞎，看不见。直到家园倾覆，直到他为我倒下，我才猛然惊醒：轰轰烈烈烧成灰烬的，那不叫归宿；细水长流捂在心口的，才是踏实的温暖。
《沉香如屑原著小说》里有个情节让我印象特别深，就是颜淡剜心救应渊-3。以前我觉得这是爱到极致的证明，现在想想，这何尝不是一种对自己的残忍？把所有的希望和生机都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，赌他能珍惜，这本就是一场胜算渺茫的豪赌。小说通过这个极致的情节，戳破了许多爱情幻象——单方面焚身以火的爱，往往感动了自己，却未必能换来同等的珍重。
我听说我们菡萏之心能让万物回春，就用自己，换了铘阑山境恢复如初-3。我又变回了一株莲花，需要沉睡很久。应渊他放弃了帝君之位，成了铘阑山境的土地公，守在我的本体旁边，日复一日地刻着沉香炉-3。而余墨，他一直在等我醒来。
《沉香如屑原著小说》的结局，安排颜淡最终选择了余墨-10。这个结局曾让很多意难平的读者争论不休，但现在我特别能理解。这不是简单的“男主男二”之争，而是一个女子在历经焚心蚀骨的痛苦后，对生命和情感的彻悟。她选择的不是“更爱”她的那一个，而是那种能让她安心做自己、不必再剧烈燃烧的相处方式。爱情或许始于一眼万年的激情，但漫长的相守，更需要的是不灼人的温度和不言弃的守护。
等我从漫长的沉睡中苏醒，阳光照在我重新化形的身上，暖洋洋的。我看见余墨站在不远处，还是那副闷闷的样子，但眼里有着藏不住的光。应渊……不，现在是铘阑山的土地了，他远远看着，对我露出了一个释然又有些寂寥的笑，然后转身，慢慢走远了。
我的过去，就像一炉燃尽的沉香，芬芳过，也灼痛过，如今只剩下一案冷屑。但没关系，余温散尽，正好干干净净。我的未来，不必再是香气袭人却易散的烟，我只想做成一杯始终温热、入口回甘的清茶，和那个愿意用一生时光陪我细品的人，平平淡淡，岁岁年年。
这，就是我的故事，一个关于放下、关于选择、关于在灰烬里寻找新生绿意的故事。爱过，恨过，疯魔过，最终在宁静里，找到了自己的“淡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