哎哟喂,这长安城的太阳,硬是晒得人脑壳发昏。我瘫在胡姬酒肆的角落里,看着半空中的灰尘在光柱子里面打旋旋,昨夜的酒气还没散干净,胃里头一阵阵地翻。胡姬娜莎又扭着腰过来了,“李郎,再来一壶‘玉浮梁’?您这脸色,怕是又被宫里那几位给气着咯?”

我摆摆手,摸出最后几个开元通宝拍在案上。钱嘛,总是留不住,像指缝头的沙子。娜莎晓得我的脾气,叹了口气,端来的不光是酒,还有一碟子胡麻饼。她说:“整个长安城都晓得,您是有大本事的人,何苦跟他们怄气?”

大本事?我苦笑一下。他们喊我“谪仙”,喊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。最早是秘书监贺老大人,他老人家在紫极宫看了我写的《蜀道难》,还没读完,就惊得胡子直抖,连喊了四声“了不得”,非说我是天上被罚下来的神仙,还解下御赐的金龟换酒请我-1-7。这份情谊,我李白一辈子记得。可这“大唐谪仙”的名头一传开,味道就变了。在有些人眼里,我成了个该供起来的摆设,写写风花雪月正好;在另一些人眼里,我不过是个狂悖无礼、不懂规矩的蜀地蛮子。他们哪里晓得,这“谪仙”二字,按道经里的老话讲,多半是在上头犯了点“微罪”,才被贬下来受这人间疾苦的-9。我的罪过是啥子?是心气太高,还是骨头太硬?

第二回听人当面提这词儿,是在翰林院。那天我宿醉未醒,被太监火急火燎地拖进宫,说是渤海国来了份鬼画符的国书,满朝文武没一个认得的。金銮殿上,圣人和百官的脸都像糊了层浆子。高力士那厮,用他那公鸭嗓子阴阳怪气地说:“李翰林不是‘谪仙’下凡么?这等仙书,正该请您老人家来辨一辨。” 满殿的人,有的憋笑,有的冷眼。那一刻我晓得了,“谪仙”这顶高帽子,既是光环,更是枷锁。他们把你捧得高高的,仿佛不食人间烟火,那你便不该有人的窘迫、人的愤怒、人的抱负。你该像个真正的仙人一样,洒脱地解决所有难题,然后挥一挥衣袖,别惦记什么封侯拜相。

我借着酒劲,非要高力士替我脱靴,杨国忠替我磨墨,才肯动手-2。圣人准了。看着那一人之下、万人之上的权贵,跪在我面前,脸涨得像猪肝,我心里头没有快意,只有一片悲凉。用这种孩童赌气般的方式,才能挣回一点点尊严,这就是“谪仙”在人间的位置么?我提笔蘸墨,一挥而就,用同样的番文把那狂妄的国书顶了回去,字字如刀-2。殿上一片赞叹,圣人抚掌大笑。可我晓得,我彻底把路走绝了。

“谪仙!谪仙!快看,是谪仙李白!” 街市上不知哪个眼尖的后生喊了一嗓子。酒肆外头顿时窸窸窣窣围拢了好些人,踮着脚,伸着脖子,像看西市胡商笼子里的珍禽异兽。娜莎赶紧去拉窗边的竹帘。这就是第三回了。如今“大唐谪仙”这名号,成了长安城里一景。人们传说我笔落惊风雨,诗成泣鬼神-1;传说我能叫高力士脱靴,贵妃捧砚-10;传说我喝醉了能写出比清醒时还妙的文章,是“醉圣”-7。这些传说像滚雪球,越滚越大,越滚越离奇,把我裹在里头,真的快成了一个符号,一个传说。

我仰头灌下一大口酒,火辣辣的线从喉咙一直烧到肚肠。只有这滋味是真实的。他们羡慕我“谪仙”的潇洒,谁又见过我深夜对月的孤寂?他们传唱我“天生我材必有用”的豪狂,谁又知道我因商人出身被科举拒之门外的憋闷-4?他们觉得我“谪仙”该餐风饮露,谁又操心过我漫游天下的盘缠,是靠朋友接济和变卖文章才勉强凑够-4

我不是生来就在云端。我出生在西域碎叶,见惯风沙与孤烟,骨头缝里都透着野气-4。我也读书,也练剑,也想“奋其智能,愿为辅弼”。可这长安的水太深,太浑。这里不讲雪山下的明月,不讲大漠里的狂风,这里讲门第,讲党争,讲眉眼高低。我的诗,在这里是奇珍,是玩物,唯独不是济世的舟筏。

帘子外头的喧闹渐渐散了。娜莎坐到我旁边,用不太标准的官话轻声说:“李郎,你眼睛里有东西,和天上的星星不一样,和地上的凡人也不一样。是……是很多很多的山水,和很多很多的不得意。”

我怔住了。这个来自更遥远西域的胡女,竟一语道破。我这张被称作“仙风道骨”的皮囊下-10,包裹的何尝不是一个塞满了山水、酒、傲气和失落的人间客?所谓“谪仙”,不过是命运开的一个残酷玩笑。它给你超凡的才华,却把你放在一个全然不匹配的俗世棋局里;它给你看最高的理想,却把通往理想的路全都堵死。

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,推开酒肆的门。夕阳把整个长安染成血色,朱红的宫墙巍峨沉默,像一头吞噬了无数梦想的巨兽。我摸了摸空空如也的钱袋,却忽然感到一阵轻松。

去他的金龟换酒,去他的脱靴磨墨,去他的“谪仙”虚名。我不再是那个被架在火上烤的“大唐谪仙”。我只是李白,一个快要一无所有,却也一无挂碍的李白。

我回头对娜莎咧嘴一笑:“饼钱和酒钱,先赊着。等我走到下一座山,看见下一片云,写成诗,托人捎来抵债!”

说完,我大步走进长安城最后的余晖里。脚步有些虚浮,背影想必也很狼狈。但我知道,我要离开这座用黄金和欲望砌成的城,重新走向我的山川湖海。那里才是我真正的仙界。至于人间这场“贬谪”,与其说是惩罚,不如说是一场漫长的游历。而游历,总有下一个驿站。

耳边仿佛又响起贺老大人那声惊叹。如今我才有些明白,他口中的“谪仙”,或许并非赞誉我那遥不可及的“仙气”,而是怜惜我这注定在人间格格不入、却偏要璀璨燃烧的“痴气”罢。

夜风起来了,有点凉。我紧了紧身上半旧的青袍,哼起一支无人听过的巴蜀小调,朝着城门的方向,头也不回地走去。身后,长安的万千灯火,渐次亮起,也渐次与我无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