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辈子流过的眼泪加起来，恐怕都没那一趟航班上的多。飞机穿过云层，窗外是刺眼的苍白，像极了阮正东最后毫无血色的脸。空姐温柔地问我需不需要毛毯，我摇摇头，喉头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，只能死死攥着手里那张已经泛黄的旧居照片——那是他偷偷买下、留给我最后的念想-1。到头来，全心全意去爱的决心，总是赶不上命运翻云覆雨的手-4。

我和孟和平的开始，就像所有校园故事一样，干净得不像话。他是军区大院里出来的，我是南方小镇普通职工家的闺女-1。那时候哪懂什么门当户对，只觉得牵着手在梧桐树下走，就能走到天荒地老。他妈妈找上门来那天，我才晓得，有些距离，不是两个人有勇气就能跨过去的。她说的话我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，字字都往我心窝子上戳。和平那个憨坨（我们老家话，形容人倔），为了我跟家里闹翻了，在外面租个小房子，白天上课，晚上去做家教。我看着他从一个清清爽爽的大男孩，变得胡子拉碴，心里疼得抽抽。我晓得，我不能再拖累他了。分手是我提的，话说得那叫一个绝，一点后路都没留。他红着眼睛问我：“佳期，我到底哪里做错了？”我没敢回答，转身就跑，心里却在嚎：你莫得错，错的是我们不该遇见-6。后来听老同学讲，他成了有名的房地产新贵，我心里反而松了口气，看，离开我，他过得挺好。这就是我当时看匪我思存的《佳期如梦》时，头一回被戳中的地方——她把我们这种普通女娃子在现实面前的怯懦和自以为是的牺牲，写得透透的-1。你以为你放弃的只是一段感情，后来才明白，你放弃的可能是一生里最亮的光-6。

阮正东的出现，像一场措手不及的奢华迷梦。他和我认识的任何人都不一样，身上有股玩世不恭的邪气，一双丹凤眼看你的时候，像能把你的魂勾走-1。他开始对我好，送我花，带我去那些我从未想过的地方吃饭。我心里跟明镜似的，晓得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，只当是陪公子哥玩一场游戏，时刻提醒自己别当真。可他后来变得越来越不对劲，不再带我去见他的朋友，吃饭就我们两个人，甚至会开车到我公司楼下等。这种专注，让我心里发慌。我怂了，就跟他说：“阮正东，我们以后别见了吧。”他愣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行啊。”那语气平淡得让我心凉了半截-9。可他接着又说要送我件礼物，带我去珠宝店，看着那些亮闪闪的钻石，我忽然觉得真没意思透了。这不是我要的。再后来，就是我得知他肝癌晚期的时候-1。天塌下来是什么感觉，我算是晓得了。

最让我崩溃的，是知道了真相。阮正东最初接近我，竟是为了替孟和平报复我当初的绝情-1。你说这事儿讽刺不？两个我最亏欠也最放不下的男人，以这样一种方式，把我的人生捆在了一起。我在他们两个之间摇摆、犹豫、痛苦得快要裂开-3。一边是洗净铅华、依然让我心痛的旧日明月，一边是情深不寿、用生命燃烧照亮我的炽热太阳。直到我发现他默默买下了我家乡小镇的老房子，那个装满我童年和最初梦想的地方-1。那一刻，所有的犹豫和噪音都消失了。我心里清清楚楚地晓得，我爱他，我要全心全意爱这个骄傲又脆弱的男人。可老天爷，他真是一点机会都不给啊。当我终于鼓起全部勇气奔向他的时候，一切都已经太晚了-1。在病床前，他连说句完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，只是看着我，那双漂亮的眼睛里，有愧疚，有不舍，最后都化成了我看不懂的平静。

所以你现在晓得我为什么在飞机上哭成那个鬼样子了吧。我同时弄丢了两个人。一个消失在青春的岔路口，一个陨落在生命的尽头。我后来才真正读懂匪我思存在《佳期如梦》里埋的那根深线，它讲的远不止是“虐”，而是人在命运既定轨道前的无力与挣扎-3。阮正东的病、孟和平的家世、我的出身，像一道道早就设好的枷锁，我们扑腾得越厉害，就被捆得越紧-3。但你说这是认命吗？好像又不是。因为即便知道结局，阮正东还是从报复走到了深爱，孟和平还在固执地寻找过去，而我，也终于在眼泪里明白了什么是刻骨铭心。这种在宿命框架下依然选择燃烧的情感，或许才是这个故事让人痛了又痛，却依旧放不下的原因-3。

如今再回想，匪我思存笔下的这个“佳期”，哪里只是一个爱情故事。它简直像一面镜子，照出了多少人在现实与挚爱间的两难。我们总以为放弃是一种成全，到头来才发现，那可能是对彼此一生最深的损耗。可惜啊，人生没有回头路，梦醒了，路还得往前走。只是心里头，永远缺了一块，再也填不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