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跟你说,昨晚我去戏园子看了出《仲夏夜之梦》。哎呀妈呀,过去老觉着,这不就是莎士比亚整的那个“乱点鸳鸯谱”的闹剧嘛-10。树林子里,精灵捣乱,错点鸳鸯,最后大伙儿哈哈一乐,拉倒-8。可昨天看完,我琢磨了一宿,觉着肚肠子里都搅和起来了——这哪是啥单纯的爱情童话啊,这分明是面照妖镜,照得人心头发慌。
戏一开场,还是那老套子。雅典城里,老子非要闺女嫁给她不乐意的爷们,不嫁就得上刑场或者当修女去-9。赫米娅那丫头片子,看着文文静静,骨子里硬气得很,拎着小包袱就跟相好的拉山德跑林子去了-7。看到这儿,我心里头还念叨呢,得,又是老一套,歌颂自由恋爱,反抗封建家长。这《仲夏夜之梦》的皮儿,可不就是这么层浪漫的糖衣么?

可紧接着,林子里的戏码就变味了。那仙王奥布朗跟仙后提泰妮娅吵吵,就因为一个偷来的小孩儿-7。仙王使坏,让精灵用“爱懒花”的汁子去弄仙后-1。这汁子可邪乎,滴谁眼睛里,谁一睁眼看见啥就爱啥-10。结果阴差阳错,不光仙后中招,爱上了一个被变成驴脑袋的蠢织工波顿,连那几个人间的小年轻也全乱套了-2。
这时候,台上那光打得幽蓝幽蓝的。拉山德中了魔法,对着追来的海丽娜猛献殷勤,把原来的赫米娅骂得一钱不值;狄米特律斯也跟着了魔似的,转头去追海丽娜。两个老爷们为了一个女人,扯着脖子喊,眼珠子通红,就差掐起来了-6。赫米娅和海丽娜,一对好姐妹,也开始互相猜忌、挖苦,话说得比刀子还尖-3。我坐在台下,那股子浪漫劲儿全没了,只觉得脊梁骨发凉。这哪儿是“梦”啊,这分明是扒开了爱情那层漂亮衣裳,让你瞅见里头赤裸裸的占有、疯狂、还有不由分说的暴力-3。台上的爱和恨,翻脸比翻书还快,昨儿个还你侬我侬,今儿个就能恨入骨髓,这感情啊,脆得像张窗户纸-6。
这第一重“仲夏夜之梦”,给我看明白了,它就是个幌子,一个让所有荒唐和欲望都能合理上演的黑暗舞台。你以为的梦幻森林,其实是欲望和本能撒野的丛林-3。
等戏演到仙后伺候那头驴,给他戴花冠,让他坐鲜花床,把他当个宝贝疙瘩似的捧着-1,我旁边有人乐出了声。可我没乐。我瞅着那个驴脑袋的波顿,傻呵呵地享受着仙后的宠爱,心里头咯噔一下。查资料才知道,有学问的人说,这出戏真正的主角,兴许不是那几对痴男怨女,反而是这个丑角波顿-1。在古老的仲夏节庆典里,老百姓就会选出一个“模拟国王”来,大家在这一天可以没大没小,把平时的规矩颠个倒-1。波顿戴上驴头,被仙后爱上,不就是被意外地推上了这个“狂欢之王”的宝座么?平日里最卑微的小工匠,在魔法的仲夏夜里,成了最高贵的仙后的心上人。这第二重“仲夏夜之梦”,它的魂儿不是什么爱情魔力,而是一种古老的节庆精神,是普通人对刻板日常的一次集体造反和短暂逃离-1。莎士比亚写的哪是雅典,分明是他自个儿小时候在英格兰乡下见过的热闹-1。
魔法解除,大天亮,公爵来了,一切恢复“正常”-8。两对新人终成眷属,连同公爵一起举办婚礼,戏里头那帮业余演员还演了出滑稽戏逗乐-7。大家和和气气,仿佛昨夜林子里的疯狂、眼泪、咒骂,真的只是一场梦。可我忘不了仙后提泰妮娅醒过来那眼神。她望着已经恢复原样、茫然无知的波顿,嘴里喃喃念叨着,像是问自己,也像是问台下所有人-3。她也忘不了那个“梦”。导演让演员拿着镜子,走下台,把光反到我们观众脸上-3。那一瞬间,我真慌了神,赶紧躲开。
散场出来,夜风一吹,我脑子清醒了点,可心里头那团麻更乱了。这第三重“仲夏夜之梦”,才是最狠的。它告诉你,梦是会醒的,规矩总是要回来的-1。但问题是你我,经历了那些混乱、那些真心、那些不堪,还能不能心安理得地回到所谓的“正常”秩序里去?那场梦难道就白做了?它难道没在我们心里留下点什么划痕?《仲夏夜之梦》这出喜剧,看到竟品出些悲凉的味儿来。它像一只手,轻轻巧巧地挠了你快乐的痒痒肉,挠着挠着,却忽然摸到了你心底那块不敢碰的硬疙瘩。这戏,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