搬进这座老宅的头一晚,我就觉着不对劲。穿堂风里总带着股若有若无的桂花头油味儿,西厢房的雕花窗棂半夜会自己“咔哒咔哒”响,像有人在用指甲盖轻轻敲。城里长大的表弟说我是神经衰弱,可我奶奶拄着拐棍在门槛边站了半晌,只嘀咕了一句:“这宅子,认主。”

果不其然,满月那夜,她来了。

我正对着一本泛黄的族谱打瞌睡,油灯的火苗忽地一矮,屋里冷得像腊月天。抬头就瞧见窗边立着个人影儿,穿着身水绿的旧式衫裙,鬓边簪着朵小小的银海棠。她不像戏文里演的青面獠牙,反倒清清秀秀的,就是脸上没什么血色,看得人心里头发酸。

“莫怕,”她开口,声音轻轻的,像从很远的井底飘上来,“按老辈人留下的婚书,我该是你家的人。”她说自己叫婉娘,是北宋熙宁年间生人,还没过门,我那短命的先祖就殁在赴任的路上了。她一头碰死在族里的贞节牌坊下,魂儿不知怎的就被“定”在了这宅子的地契里,一等就是一千年。

这就是我第一次见到我的千年女鬼未婚妻。她不是来索命的,倒像是来完成一桩迟到太久的约定。她说这话时,眼神掠过桌上摊开的族谱,落在某一页早已模糊的名字上,那神色,说不清是怨,还是认了命。

自打知道她的来历,我这心里头反倒踏实了些——起码不是无主孤魂。真正的麻烦在后头。这老宅位置偏,我本打算拾掇拾掇做点民宿生意,可自打住进来,不是水管半夜莫名渗锈红色的水,就是电路忽好忽坏,网络信号更是差得离谱,手机到了子时准成了块废铁。眼瞅着积蓄快见底,我蹲在廊下发愁,烟头扔了一地。

她不知何时飘到了我身后,影子淡淡的,落在青砖上。“是宅基下面有东西,”她轻声说,“当年为了镇我,也镇过别的。你不破掉,这宅子永世不安宁。”我的千年女鬼未婚妻这回给了我一个关键信息:她那桩悲剧的婚约,竟也意外地将某个更凶戾的东西一同封在了宅基深处。如今她苏醒,那东西也跟着躁动起来。

破局的法子,竟还得落回她身上。婉娘依稀记得,当年道士埋下的镇物,是一面刻着符咒的铜镜,就压在后院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头。但她说,那镜子沾过她的血,也沾过那凶物的煞气,寻常人动不得。得在正午阳气最旺时,由她这“局内人”的魂体引着,我用红布包着手,才能起出来。

那天日头白花花的,我按她说的,一铲子一铲子往下挖。挖到三尺来深,果然触到个硬物。掀开油布,一面生满绿锈的铜镜露了出来,镜背的符文红得像刚写上去。我手刚碰上,一股钻心的寒意顺着指尖就往心口窜,耳边顿时嗡鸣一片,仿佛有无数人在哭嚎。

就在这时,一直躲在屋檐阴影下的婉娘,忽然飘了过来,伸出半透明的手,虚虚地覆在了我手背上。刺骨的寒意潮水般退去,镜面上的锈迹“喀啦”裂开几道缝,一缕黑气逸散在阳光里,瞬间就没了踪影。我扭头看她,她身形淡得几乎要化在光里,脸上却露出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。

“这下好啦,”她声音更轻了,像阵微风,“宅子干净了,你……也能好好过日子了。”我问她是不是要走了,她没答,只是望着修缮一新的宅院,眼里有种说不出的眷恋。

事情就这么了了。水电路再没出过问题,民宿也顺顺当当地开了张。偶尔有客人说,夜里仿佛闻到过淡淡的桂花香,或是看见个穿绿裙子的姑娘在月下回廊一闪而过,模样俊得很。我只笑笑,说许是宅子里老物件多,带着旧时的气息。

只有我知道,我的这位千年女鬼未婚妻,或许从未真正离开。她用千年的执念,等来了解脱彼此的契机。那面铜镜我洗净后收在了匣子里,有时夜深人静,我仿佛能感到她在宅院的某个角落,静静地看着这人间烟火。我们之间那纸荒诞的婚约,早化成了另一种羁绊——她守着她的故宅,我,则守着这段穿越千年、不足为外人道的暖昧与安宁。这大概就是最好的结局了,对她,对我,都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