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娘娘,陛下他……他要立二小姐为后。”

翠竹的声音在颤抖,像秋风中即将凋零的枯叶。
沈清鸢端坐在凤仪宫的铜镜前,看着镜中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,忽然笑了。

她想起三年前,沈清辞跪在她脚边,泪眼婆娑地说:“姐姐,我不是有意要抢陛下恩宠的,我只是……只是太爱他了。”
那时她还信了。
信了妹妹的无辜,信了夫君的无奈。
她甚至亲手为沈清辞簪上凤钗,笑着说:“妹妹若能替姐姐分忧,姐姐感激你还来不及。”
多可笑。
“娘娘!”翠竹扑通跪下来,眼泪砸在地上,“您快想想办法啊,陛下说您善妒无德、残害皇嗣,要废后赐死——娘娘,您为陛下做了那么多,他怎么能……”
怎么能?
沈清鸢缓缓抬起手,抚过自己枯黄的发梢。
是啊,她为他做了那么多。
十六岁那年,父亲沈阁老被诬谋反,满门抄斩。是彼时还是七皇子的萧衍辰救了她,给了她一个容身之所。她感激涕零,发誓此生定要报答他的恩情。
她助他结交权臣,替他拉拢武将,甚至用自己最后的人脉为他铺平了夺嫡之路。
他说想当太子,她便在京中散尽千金,为他收买人心。
他说想做皇帝,她便拖着病体,在朝堂之上舌战群臣,替他稳住大局。
他为她请封皇后时,满朝文武反对,她一个弱女子跪在金銮殿外三天三夜,跪到膝盖骨碎裂,跪到满朝文武动容。
后来他登基了,她的身子也垮了。
太医说她是早年伤了根本,又常年操劳过度,怕是活不过三十岁。
萧衍辰握着她的手,眼眶通红:“清鸢,朕这辈子定不负你。”
可这才三年。
他连三年都等不了。
“陛下驾到——”
沈清鸢没有起身。
铜镜里映出萧衍辰明黄色的龙袍,还有他身侧那个娇艳如花的女子——她的亲妹妹,沈清辞。
“沈清鸢,你可认罪?”萧衍辰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。
沈清鸢慢慢转过身,看着他。
这个男人,她用了十年去爱,用了半条命去成全。
“臣妾何罪之有?”
“你毒害辞儿腹中龙嗣,人证物证俱在,还敢狡辩?”萧衍辰一甩袖,一份供状砸在她脸上。
沈清鸢低头看着那份供状,上面赫然按着她的指印。
“陛下明鉴,姐姐她……”沈清辞适时地红了眼眶,“姐姐只是一时糊涂,求陛下饶姐姐一命……”
“辞儿,你就是太善良了。”萧衍辰心疼地将她揽入怀中,再看向沈清鸢时,眼中只剩厌恶,“沈清鸢,朕念在昔日情分上,赐你全尸。你自尽吧。”
全尸。
昔日情分。
沈清鸢忽然笑出了声,笑着笑着,眼泪就掉了下来。
“萧衍辰,你可还记得,你答应过我什么?”
萧衍辰眉头微皱,似乎不愿再与她多言。
“你说这辈子定不负我。”沈清鸢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,“你说你若负我,便叫这江山不稳、社稷倾覆、万劫不复。”
“放肆!”萧衍辰勃然变色。
沈清鸢站起身,膝盖骨碎裂处传来钻心的疼痛,她却笑得更灿烂了。
“萧衍辰,你以为我是谁?你以为我沈家满门忠烈,就真的毫无后手?”
萧衍辰瞳孔骤缩。
“你夺嫡路上那些见不得光的事,我每一件都知道。你勾结北境叛军、私吞赈灾银两、毒杀先帝——”沈清鸢每说一句,萧衍辰的脸色就白一分,“这些事,你以为真的没有人知道吗?”
“住口!”
“我早已将证据交给了可靠之人。”沈清鸢笑了,“我死之日,便是你萧衍辰身败名裂之时。”
萧衍辰猛地抽出佩剑,剑尖抵在她咽喉。
“证据在哪?”
沈清鸢看着那柄剑,这剑,还是她当年倾尽家财为他求来的。
“你杀了我,就永远也找不到了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陛下。”沈清辞忽然开口,声音柔弱,“姐姐她……她是在吓唬您的。姐姐那么爱您,怎么可能真的伤害您?”
沈清鸢看向这个妹妹,忽然觉得陌生。
不,也许从来就没认识过她。
当年父亲被诬谋反,举报之人,正是沈清辞的亲生母亲——父亲的妾室。
而她沈清鸢之所以能活下来,不是因为萧衍辰心善,而是因为她还有利用价值。
一个为了皇位不择手段的男人,一个为了荣华富贵出卖亲人的妹妹。
她沈清鸢这辈子,活得真够可笑的。
“萧衍辰,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?”沈清鸢一步步走向他,剑尖刺破皮肤,鲜血顺着脖颈流下,“当年陷害我父亲的人,是你。让我家破人亡的人,是你。让我感恩戴德为你卖命十年的人,也是你。”
“你胡说什么!”萧衍辰握剑的手微微发抖。
“我父亲从未谋反,是你伪造了证据,借我父亲的人头,换来了先帝的信任。”沈清鸢笑了,笑出了眼泪,“而我这个蠢货,居然认贼作父,爱上了杀父仇人。”
萧衍辰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我怎么知道?”沈清鸢伸出手,轻轻握住剑刃,任由锋利的剑刃割破掌心,“因为这是我父亲用命换来的真相——他在临死前,将证据托人送到了我手中。”
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,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。
“我以为你不知情,我以为你救我是真心。”沈清鸢看着萧衍辰,“我骗了自己十年,也为你卖命了十年。萧衍辰,你说,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交代?”
萧衍辰盯着她,眼中闪过杀意。
“既然你知道了,那朕更不能留你。”
“你以为我还会怕死吗?”沈清鸢笑了,“我早就活够了。”
她猛地向前一步,剑刃刺穿咽喉。
鲜血喷涌而出,溅在萧衍辰明黄的龙袍上。
“姐姐!”沈清辞惊叫一声,眼中却没有半分悲伤,只有计谋得逞的得意。
沈清鸢倒在地上,最后的意识里,她听见萧衍辰冰冷的命令:
“传旨——皇后沈氏,善妒无德,残害皇嗣,畏罪自尽。即日起废后,以庶人之礼下葬。”
以庶人之礼。
连最后的体面,他也不愿给她。
沈清鸢闭上眼睛,嘴角却浮起一抹笑。
萧衍辰,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吗?
不,这才刚刚开始。
—
意识再次回笼时,沈清鸢闻到了熟悉的檀香味。
这是……
她猛地睁开眼睛,入目是雕花的床帐,窗外传来鸟鸣声,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香。
这是她未出阁时的闺房。
“小姐,您可算醒了!”翠竹惊喜的声音响起,“您都昏迷三天了,吓死奴婢了。”
沈清鸢怔怔地看着翠竹年轻的脸,看着她红润的气色、灵动的眼睛。
翠竹没有死。
翠竹在她被废前一晚,被萧衍辰以“教唆皇后”之名杖毙。
“翠竹?”
“奴婢在呢。”翠竹连忙上前,“小姐您还有哪里不舒服?大夫说您是忧思过度,再加上落水受了风寒,得好生养着……”
落水?
沈清鸢的记忆慢慢回笼。
她想起来了。
这一年她十五岁,父亲还未被诬谋反,沈家还是那个煊赫一时的书香门第。
而七皇子萧衍辰,正在想方设法接近她。
上一世,她就是在这次落水后被萧衍辰所救。他英雄救美,她芳心暗许,从此万劫不复。
“小姐,七皇子殿下来看您了,正在前厅候着呢。”翠竹压低声音,脸上带着少女的羞涩,“殿下可真是有心,这三天天天都来,说是放心不下小姐……”
沈清鸢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再睁开时,那双杏眼里只剩冰冷。
“翠竹,替我梳妆。”
“是。”翠竹欢喜地去拿首饰,“小姐想穿哪件衣裳?那件鹅黄色的襦裙可好?七皇子殿下上次说小姐穿黄色最好看了……”
“穿那件素白的。”
“啊?”翠竹愣了,“可是小姐,七皇子殿下他……”
“翠竹。”沈清鸢的声音很平静,“从今以后,我与七皇子再无瓜葛。”
翠竹张了张嘴,看着小姐眼中从未有过的冷意,终究没敢再说什么。
梳妆完毕,沈清鸢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十五岁的脸庞还带着稚气,可那双眼睛已经老了。
老得像活了半辈子。
不,是死过一次。
“走吧。”她站起身,脊背挺得笔直。
前厅里,萧衍辰正端坐在客位上,一袭月白色长袍,面如冠玉,眉目温柔。
看到沈清鸢出来,他立刻站起身,眼中满是关切:“清鸢,身子可好些了?我让人送了些补品来,都是上好的……”
还是这副模样。
温润如玉,体贴入微。
上一世,她就是被这副模样骗了十年。
“七殿下。”沈清鸢微微颔首,语气疏离,“多谢殿下关心,民女已无大碍。补品就不必了,沈家不缺这些。”
萧衍辰微微一怔。
他显然没料到沈清鸢会是这个态度。
上一世,她见到他时,眼中满是羞涩和感激,说话都结结巴巴的。
“清鸢,你这是怎么了?”萧衍辰上前一步,声音更加温柔,“可是还在为落水之事后怕?都是我的错,那日若不是我邀你去湖边赏荷,你也不会……”
“殿下不必自责。”沈清鸢后退一步,拉开距离,“民女只是觉得,孤男寡女,多有不便。殿下以后还是少来沈府为好。”
萧衍辰的笑容僵在脸上。
“清鸢,你我是有婚约的。”
婚约。
沈清鸢冷笑。
上一世,这婚约是萧衍辰用救命之恩逼她答应的。他明知她感激涕零,明知她无法拒绝,却还是提出了这个要求。
那时的她以为他是真心想娶她,后来才知道,他只是需要一个沈家的棋子。
“婚约之事,民女思虑再三,觉得不妥。”沈清鸢直视他的眼睛,“殿下贵为皇子,民女不过一介闺阁女子,门不当户不对,这婚约还是作罢为好。”
萧衍辰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他盯着沈清鸢,似乎在判断她是在欲擒故纵,还是真的想退婚。
“清鸢,是不是有人在你耳边说了什么?”他的声音依旧温柔,却多了一丝试探,“若是因为那些闲言碎语,你大可不必在意。我对你的心意,天地可鉴。”
天地可鉴。
沈清鸢差点笑出声。
上一世她死在他剑下时,他也说过类似的话——“朕对你的心意,天地可鉴。”
可鉴什么呢?
鉴他如何利用她、欺骗她、最后亲手杀了她?
“殿下。”沈清鸢不打算再虚与委蛇,“民女心意已决。婚约之事,民女会亲自禀明父亲。殿下请回吧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。
“沈清鸢!”萧衍辰的声音终于冷了。
沈清鸢脚步一顿,没有回头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
后悔?
她已经后悔过一次了。
这辈子,她不会再给任何人伤害她的机会。
—
沈清鸢说到做到。
当天下午,她就去找了父亲沈崇远。
“父亲,女儿想退掉与七殿下的婚约。”
沈崇远正在书房批阅公文,闻言抬起头,诧异地看着女儿。
“清鸢,你这是怎么了?这婚约是你亲口答应的,怎么突然要退?”
“女儿想通了。”沈清鸢跪下来,“女儿不想嫁入皇家,只想留在父亲身边,侍奉父亲终老。”
沈崇远放下笔,沉默地看着女儿。
他了解自己的女儿,这孩子从小就有主见,从不会无缘无故改变主意。
“是不是七殿下做了什么?”
“不是。”沈清鸢摇头,“是女儿自己想明白了。父亲,七殿下此人,心机深沉,野心勃勃,绝非良配。”
沈崇远眉头微皱。
他当然知道萧衍辰是什么人。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,他怎么可能看不出七皇子的野心?
只是女儿喜欢,他也不好反对。
如今女儿自己想通了,他反倒松了口气。
“好,为父明日就去请旨退婚。”
“多谢父亲。”
沈清鸢磕了个头,起身离开书房。
刚走出院门,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。
“姐姐!”
沈清辞小跑着追上来,脸上带着天真烂漫的笑,“姐姐,我听说你要退婚?真的吗?”
沈清鸢停下脚步,看着这个妹妹。
十五岁的沈清辞,还没有后来那些歹毒心思,但她骨子里的贪婪和算计,已经初见端倪。
“真的。”
“太好了!”沈清辞拍手笑道,“姐姐不喜欢七殿下,那我就可以喜欢了?”
沈清鸢看着她的笑脸,忽然想起上一世,沈清辞也是这样笑着,在她面前撒娇:“姐姐,七殿下真的好温柔啊,我好羡慕姐姐。”
然后呢?
然后她就“情不自禁”地爱上了萧衍辰,就“迫不得已”地成了他的妃子,就“无可奈何”地抢走了她的一切。
“你喜欢便喜欢。”沈清鸢淡淡道,“只是姐姐提醒你一句——萧衍辰此人,不是良配。”
沈清辞的笑容僵了一瞬,随即又灿烂起来:“姐姐多虑了,七殿下那么好的人,怎么会不是良配呢?”
沈清鸢没有再说。
有些路,总要自己走过才知道痛。
而她,已经不想再走第二遍。
—
退婚的事比想象中顺利。
萧衍辰没有纠缠,甚至表现得很大度。
“既然清鸢心意已决,本殿下也不好强求。”他对前来传旨的太监说,“只愿她日后能寻得良人,平安喜乐。”
这话传出去,所有人都说七殿下重情重义、心胸宽广。
沈清鸢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院子里种花。
她种的是牡丹,花中之王。
上一世,萧衍辰说她像梅花,傲雪凌霜,他最喜欢她的坚韧。后来她才知道,他喜欢的是她的利用价值,而不是她这个人。
“小姐,您真的不后悔吗?”翠竹小心翼翼地问,“七殿下对您那么好……”
“翠竹。”沈清鸢将一株牡丹种好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你知道一个人对你好,和一个人对你有企图,有什么区别吗?”
翠竹摇头。
“对你好的人,不会要求你回报。”沈清鸢站起身,“而对你有企图的人,他对你的每一分好,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。”
萧衍辰对她所有的好,最后都要她用命来还。
这买卖,太亏了。
—
退婚后的日子,沈清鸢过得很平静。
她没有急着去复仇,也没有急着去布局。
因为她知道,萧衍辰最大的弱点不是别的,而是他自己——他的野心,他的贪婪,他的不择手段。
这些弱点,会在他最得意的时候,将他彻底吞噬。
而她,只需要等。
等一个时机,一个让他万劫不复的时机。
这个时机,很快就来了。
三个月后,沈崇远突然被御史弹劾,罪名是“结党营私、贪墨军饷”。
沈清鸢听到这个消息时,手中的茶杯“啪”地碎在地上。
上一世,父亲是在她十六岁那年被诬谋反的。可这一次,罪名变了,时间也提前了。
有人在改变历史。
不,应该说,有人在针对沈家。
“小姐,这可怎么办啊?”翠竹急得直哭,“老爷他……”
“别慌。”沈清鸢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她仔细回忆上一世的细节。
父亲被诬谋反,幕后主使是萧衍辰。他需要沈家的人头来换取先帝的信任,也需要沈家的倒台来掩盖自己贪墨军饷的罪行。
对,军饷。
萧衍辰在夺嫡之前,曾经经手过一批西北军饷。那批军饷被他私自挪用,用来收买朝臣、豢养私兵。后来东窗事发,他为了自保,将罪名全部推到了沈崇远头上。
这一世,他提前动手了。
为什么?
因为退婚。
沈清鸢忽然明白了。
萧衍辰原本的计划,是通过娶她来控制沈家,利用沈崇远的权势为自己铺路。可如今婚约退了,沈家这枚棋子他掌控不了,那就只能毁掉。
“好狠的心。”沈清鸢冷笑。
不过,这一世,她不会再让他得逞。
“翠竹,替我备轿,我要去大理寺。”
“小姐去大理寺做什么?”
“击鼓鸣冤。”
翠竹吓了一跳:“小姐,这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沈清鸢站起身,眼中闪过冷光,“我既然敢去,就一定有把握。”
—
大理寺卿周明远是个刚正不阿的人,上一世,他是唯一一个替沈家说话的人。
可惜那时证据确凿,他也无能为力。
这一世,沈清鸢提前准备好了证据。
父亲没有贪墨军饷,那些银子的去向,每一笔都有据可查。而真正挪用军饷的人,是萧衍辰。
她手中有一本账册,详细记录了萧衍辰三年以来经手的每一笔军饷的去向。
这本账册,是上一世萧衍辰亲手交给她的。
那时他刚登基,对她说:“清鸢,这些都是朕的命脉,你替朕好生保管。”
她确实好生保管了,保管到死都没有交给任何人。
可死后,她的魂魄飘在皇宫上空,亲眼看见萧衍辰从她的遗物中翻出账册,笑着对沈清辞说:“这个蠢女人,到死都不知道,她替朕保管的是什么东西。”
那一刻她才明白,原来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活着。
他需要她替他保管秘密,也需要她带着秘密死去。
这样,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罪孽。
可他没有想到,沈清鸢死了,魂魄却还在。
她亲眼看着他烧掉了账册,也亲眼看着那些灰烬飘散在风里。
但她记得。
每一个字,每一个数字,她都记得。
因为她用十年时间,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。
那些数字,是她活着的意义,也是她死后的执念。
—
大理寺的鼓声震天响。
沈清鸢跪在堂前,将一本手抄的账册呈上。
“民女要状告七皇子萧衍辰,贪墨西北军饷三百万两,陷害朝廷命官,罪不容诛!”
周明远接过账册,越看脸色越难看。
“你确定这账册属实?”
“民女以项上人头担保。”沈清鸢抬起头,“周大人若不信,可派人去西北核查。那三百万两军饷,从未出过京城。七皇子在京郊有一处私宅,地下藏银,分文未动。”
周明远沉默片刻,沉声道:“此事事关重大,本官需禀明圣上。”
“民女明白。”
沈清鸢站起身,走出大理寺时,阳光正好。
她抬头看着天空,忽然笑了。
萧衍辰,你准备好了吗?
这场游戏,才刚刚开始。
—
消息传得很快。
三天后,先帝下旨彻查西北军饷案。
萧衍辰被软禁在府中,等候发落。
沈清鸢听到这个消息时,正在院子里浇花。
牡丹已经开了,红得像血。
“小姐,您真是太厉害了!”翠竹崇拜地看着她,“连老爷都说,这次多亏了您,不然沈家可就……”
“还没结束。”沈清鸢放下水壶,“萧衍辰不会坐以待毙,他一定会反击。”
果然,第二天夜里,沈府失火了。
火从书房烧起来,蔓延得极快。
沈清鸢被浓烟呛醒时,发现房门被人从外面锁住了。
“小姐!小姐!”翠竹拼命拍门,“有人把门锁了!”
沈清鸢心中一沉。
萧衍辰动手了。
他要烧死她,烧死所有证据。
“翠竹,别慌。”沈清鸢走到窗前,窗户也被钉死了。
她深吸一口气,走到梳妆台前,拿起一把剪刀。
上一世她死过一次,这一世,她不会再死得那么窝囊。
“翠竹,过来。”
翠竹哭着跑过来。
沈清鸢用剪刀剪开床单,将布条系在一起,又从窗户的缝隙中塞出去。
“抓住布条,往下滑。”
“小姐,您呢?”
“我自有办法。”
翠竹咬着牙滑了下去,落在地上时崴了脚,却顾不上疼,拼命喊人。
沈清鸢站在窗口,看着火势越来越大。
就在这时,一个人影从窗外翻进来。
“沈小姐,得罪了。”
来人一袭黑衣,面容冷峻,一把将她抱起,纵身跃出窗户。
落地时,沈清鸢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。
“你是谁?”
“在下顾晏辰。”
沈清鸢一怔。
顾晏辰,当朝摄政王之子,萧衍辰的死对头。
上一世,顾晏辰在夺嫡之争中败给了萧衍辰,被发配边疆,死在了路上。
这一世,他还没有输。
“为什么救我?”
顾晏辰低头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笑意:“因为你手中的证据,可以扳倒萧衍辰。而我,需要一个扳倒他的理由。”
沈清鸢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
顾晏辰挑了挑眉:“你不问问条件?”
“不需要。”沈清鸢站直身子,“你帮我,我帮你,公平交易。”
顾晏辰看着她,眼中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好,公平交易。”
—
接下来的日子,沈清鸢和顾晏辰联手,将萧衍辰的罪行一件件揭露出来。
贪墨军饷、结党营私、私养军队、毒杀朝臣……
每一桩罪行都有证据,每一个证据都铁证如山。
先帝震怒,下旨彻查。
萧衍辰的党羽纷纷倒戈,墙倒众人推。
他被废为庶人,幽禁于冷宫。
沈清鸢去看了他最后一眼。
冷宫里,萧衍辰穿着破旧的衣服,头发散乱,哪还有半点皇子的模样。
看到沈清鸢,他猛地扑过来,却被侍卫拦住。
“沈清鸢,是你!是你害的我!”
沈清鸢平静地看着他。
“是你先害我沈家的。”
“我害你沈家?”萧衍辰疯狂地笑,“你沈家算什么东西?不过是我上位的垫脚石罢了!你以为你赢了?你以为扳倒我就赢了?哈哈哈哈,沈清鸢,你太天真了!这个天下,从来就不干净!你今天扳倒了我,明天还会有别人!你永远也改变不了什么!”
沈清鸢没有说话。
她转身离开,走到门口时,忽然停下脚步。
“萧衍辰,你说得对,这个天下确实不干净。”她回过头,看着那个曾经让她爱了十年的男人,“但至少今天,它干净了一点。”
萧衍辰怔住了。
沈清鸢走出冷宫,阳光洒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
她深吸一口气,忽然觉得,活着真好。
—
后来,沈崇远官复原职,沈家重获荣光。
沈清辞因为与萧衍辰私下来往密切,被父亲送到了乡下庄子上,此生不得回京。
沈清鸢没有落井下石,也没有赶尽杀绝。
她只是说:“让她走吧,从今以后,沈家没有这个人。”
至于顾晏辰,他在扳倒萧衍辰后,成了朝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。
先帝想给他赐婚,他拒绝了。
“臣心有所属。”
先帝好奇:“哪家姑娘?”
顾晏辰笑了笑:“一个种牡丹的姑娘。”
沈清鸢听说这件事时,正在院子里修剪花枝。
翠竹笑嘻嘻地跑过来:“小姐,顾公子又来了,还带了好多牡丹花苗!”
沈清鸢头也不抬:“让他等着。”
“小姐!”翠竹急了,“您怎么能让顾公子等着呢?他可是……”
“他是什么?”沈清鸢放下剪刀,“他是摄政王之子也好,是朝中重臣也罢,在我这里,他就是个送花苗的。”
翠竹目瞪口呆。
门外传来顾晏辰的笑声。
“沈小姐说得对,在下就是个送花苗的。”
他走进院子,手中捧着一盆墨色的牡丹,花瓣如墨,花蕊如血。
“这是西域进贡的墨玉牡丹,整个大梁只有这一盆。”顾晏辰将花放在她面前,“送给沈小姐。”
沈清鸢看着那盆牡丹,忽然笑了。
“顾公子,你送了我这么多花,想要什么回报?”
顾晏辰看着她,阳光落在她的脸上,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像天上的星星。
“在下想请沈小姐,为这些花浇一辈子水。”
沈清鸢怔住了。
半晌,她低下头,轻声说:“好。”
—
很多年后,有人问沈清鸢:“你后悔吗?后悔退了七殿下的婚,后悔嫁给顾大人?”
沈清鸢正在给牡丹浇水,闻言抬起头,笑了笑。
“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上一世太傻。”
“上一世?”那人疑惑。
沈清鸢没有解释。
她只是看着院子里那些盛开的牡丹,红的似火,白的如雪,墨的如夜。
花开满园,岁月静好。
而她,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