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鸢睁开眼的那一刻,天花板上的水渍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。

她猛地坐起来,心脏跳得像是要炸开。手机屏幕亮着,日期清清楚楚——2014年6月15日。

距离她替陆砚舟顶下那笔三千万的赃款,还有整整三个月。

距离她父亲被气得心脏病发去世,还有四个月。

距离她母亲从十八楼跳下,还有半年。

距离她在法庭上看见陆砚舟挽着苏念、用她亲手签的认罪书把她送进监狱,还有不到一年。

沈鸢的手指在发抖,但她笑了。

那种笑不是劫后余生的庆幸,而是一个被活活剐过的人重新握住刀柄时的冷静和贪婪。

她翻身下床,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,走到梳妆镜前。镜子里是一张年轻的脸,二十四岁,眼底还没有那些洗不掉的灰败,嘴角还残留着上一世为讨陆砚舟欢心刻意维持的温顺弧度。

沈鸢伸出手,慢慢擦掉嘴上那支豆沙色的口红。

上一世,陆砚舟说这个颜色显得乖,他喜欢。

她擦了整整十二年,擦到嘴唇渗出血珠,才停下来。

手机响了。是陆砚舟。

“鸢鸢,订婚宴的场地我看了三家,你明天陪我去定下来好不好?”声音温柔得像裹了蜜,“对了,你之前说的那个保研名额,我觉得还是先放一放吧。公司这边刚起步,你学金融的,帮我管账最合适。等公司上市了,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。”

沈鸢听着这段话,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。

上一世,她就是被这句话骗了。放弃保研,替陆砚舟做假账,用父母的血汗钱给他填窟窿,最后把自己填进了监狱。

“好。”她说。

陆砚舟显然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,顿了一下才笑道:“我就知道鸢鸢最懂事了。对了,苏念说她周末从北京回来,想约你吃饭。”

沈鸢捏着手机,指甲盖泛白。

苏念。她上辈子最好的朋友,最贴心的闺蜜,最温柔的解语花。也是那个在法庭上哭着说“我真没想到沈鸢会做出这种事”的人,那个在陆砚舟最风光的时候挽着他手臂出席慈善晚宴的人,那个在她入狱后接管了她一手做起来的财务体系的人。

“好啊。”沈鸢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,“我请她。”

挂断电话,她打开笔记本电脑,开始一个人。

顾衍之。

上一世,这个名字出现在她入狱后的第三年。陆砚舟最大的竞争对手,金融圈最年轻的私募掌门人,也是唯一一个在她一审判决后,通过律师给她递过一张纸条的人。

纸条上只有一句话:账本有备份的话,可以上诉。

可惜那时候所有证据都被陆砚舟销毁了,她拿不出任何翻盘的东西。

但这一世不同。

沈鸢盯着屏幕上顾衍之的照片,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。她花了整整三天时间,把自己上一世经手过的所有项目、所有账目、所有能让陆砚舟万劫不复的数据,全部整理成了一个加密文件。

这些数据现在还没发生,但她知道它们会在什么时间、以什么方式出现。她只需要等,等陆砚舟自己把脖子伸进绞索,然后她来收紧。

周末,苏念果然来了。

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连衣裙,头发烫成了温柔的卷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,像一弯无害的新月。她带了一盒马卡龙,进门就抱住沈鸢:“鸢鸢,我好想你啊!听说你和砚舟要订婚了,我真的替你们开心!”

沈鸢让她抱着,没有回抱。

上一世她也是这样,热情、体贴、无微不至。沈鸢曾经觉得苏念是全世界对她最好的人,甚至在自己最穷困的时候,还借钱给苏念付了房子的首付。

那套房子后来被苏念卖了两百万,和陆砚舟一起吞了。

“怎么了鸢鸢?你今天好像不太高兴。”苏念松开她,歪着头看她,眼里满是关切。

沈鸢笑了笑,说:“没有,就是最近有点累。”

她转身去倒水,背对着苏念的时候,嘴角的弧度冷了下来。

饭桌上,苏念果然开始铺垫了。

“鸢鸢,砚舟那个新项目的事你听说了吗?”苏念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到沈鸢碗里,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,“我听他说资金还有点缺口,大概五百万左右。他说你爸妈那边……”

“我爸妈没钱。”沈鸢打断她。

苏念筷子顿了一下,很快又笑起来:“我当然知道阿姨叔叔不容易,就是觉得砚舟这么努力,你帮帮他也是应该的嘛。你们都要订婚了,还分什么你我。”

沈鸢看着她,忽然笑了。

上一世她也是这么说的。分什么你我。结果陆砚舟拿了钱就跑,她爸妈的养老钱、她爸单位的集资款、她妈跟亲戚借的二十万,全部打了水漂。她爸被追债的人堵在单位门口,心脏病发作,人还没送到医院就没了。她妈在灵堂上哭了一夜,第二天早上从医院楼顶跳了下去。

而她那时候在哪儿?在看守所里,等着陆砚舟来保释她。

等来的是一纸逮捕令。

“苏念。”沈鸢放下筷子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,“你是不是特别喜欢陆砚舟?”

苏念的脸一瞬间白了,筷子“啪嗒”掉在桌上。

“你说什么呀鸢鸢,砚舟是你男朋友,我怎么会……”

“那就好。”沈鸢又笑了,重新拿起筷子,“吃饭吧。”

她没有拆穿苏念。不是不想,是不值得。这一世她要的是陆砚舟的命,苏念不过是他身上一条寄生虫,等她砍掉宿主,这条虫自然会烂在泥里。

吃完饭,沈鸢送苏念下楼,回来的时候直接拨了陆砚舟的电话。

“砚舟,我爸妈那边的钱,我一分都不会给你。”

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五秒钟。

“鸢鸢,你什么意思?”陆砚舟的声音变了,那种温柔的伪装出现了一道裂缝,“你是不是听了谁的闲话?我跟你说,这个项目真的很稳,只要资金到位,半年就能翻倍。你想想我们的未来,想想我们要买的房子,要过的日子……”

“我想得很清楚。”沈鸢说,“我不订婚了。”

挂断电话,她直接把陆砚舟的所有联系方式拉黑了。

做完这一切,沈鸢靠在沙发上,闭上了眼睛。

她知道陆砚舟不会善罢甘休。上一世的经验告诉她,这个男人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死缠烂打、道德绑架、情感勒索。他会哭着来找她,说他只有她了;他会跪在她面前,说没有她他就活不下去;他甚至会拿刀架在自己脖子上,说如果她不要他,他就死给她看。

上一世她被这些招数骗了无数次,每一次都心软,每一次都退让,最后把自己退进了深渊。

这一世不会了。

她等陆砚舟来找她,等他把那些恶心的招数再使一遍,然后她要把这些招数全部录下来,在他最需要名声的时候,一刀一刀地放出去。

三天后,陆砚舟果然来了。

他跪在沈鸢家楼下的花坛边,眼眶通红,整个人憔悴得不像样子。看到沈鸢下楼,他几乎是爬过来的,抓住她的裤腿,声音沙哑得像是含了砂砾:“鸢鸢,我错了,我不该逼你。你不愿意拿钱就不拿,我卖血也把这个项目做起来,你别不要我……”

沈鸢低头看着他,忽然想起了上一世的画面。

那是在法庭上,陆砚舟穿着得体的西装,挽着苏念的手臂,对法官说:“沈鸢所有的行为都是她个人所为,与我和公司无关。她利用职务之便侵吞公司财产,证据确凿,我请求法庭依法严惩。”

她说:“好,我不走。”

陆砚舟愣了一下,显然没想到这招这么好使,立刻趁热打铁:“那你把保研的事也再考虑考虑?公司真的缺你,鸢鸢,你不在我身边,我什么都做不好。”

沈鸢蹲下来,和他平视,伸手帮他理了理凌乱的头发。

“砚舟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
“你说。”

“你爱过我吗?”

陆砚舟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烦,但很快被更浓烈的深情覆盖:“当然爱,我这辈子最爱的就是你。”

沈鸢笑了,慢慢站起来。

“那就好。”她说,“因为你接下来会知道,被最爱你的人毁掉,是什么滋味。”

她转身走了,留下陆砚舟一个人跪在花坛边,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迷茫。

第二天,沈鸢出现在了顾衍之的公司楼下。

她没有预约,也没有走正常的面试流程。她直接在前台放了一份文件,说:“把这个交给顾衍之,他会在三分钟之内见我。”

前台小姑娘将信将疑地打了内线电话,三分钟后,顾衍之的秘书亲自下楼来接她。

顾衍之的办公室在顶层,落地窗外是整个城市的天际线。他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拿着沈鸢那份文件,眼神从平静变成了审视。

“这份财务模型,”他把文件放下,“你从哪里拿到的?”

沈鸢在他对面坐下,不卑不亢:“我自己做的。”

“不可能。”顾衍之的语气很平静,但很笃定,“这个模型里涉及的数据,大部分还没有公开。有些甚至还没有发生。”

“所以我说这是我做的。”沈鸢直视他的眼睛,“顾总,你不需要知道我怎么拿到的这些数据,你只需要知道它们都是真的。陆砚舟的公司接下来半年会做三个项目,每个项目都有严重的财务问题。第一个项目会在三个月后爆雷,第二个会在五个月后,第三个会拖到明年。你只需要在正确的时间做正确的事,陆砚舟会自己把自己送进监狱。”

顾衍之沉默了很久。

他站起来,走到落地窗前,背对着沈鸢,声音很低:“你恨他。”

不是疑问,是陈述。

“对。”沈鸢没有否认。

“为什么?”

“因为我上辈子替他坐过牢。”
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,然后顾衍之转过身来。他没有笑,也没有露出任何奇怪的表情,只是伸出手。

“合作愉快。”

沈鸢握住他的手,感受到对方掌心的温度,不热不冷,恰到好处。

这一世,她不会再相信任何人的温度。但她可以利用。

接下来的三个月,沈鸢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。

她重新申请了保研,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拿到了录取通知书。然后她入职顾衍之的公司,职位是财务顾问,直接向顾衍之汇报。

陆砚舟炸了。

他打了无数个电话,发了无数条消息,从“鸢鸢你为什么要去顾衍之那里”到“你是不是跟顾衍之有一腿”到“沈鸢你会后悔的”,情绪层层递进,最后停在了“我不会放过你”。

沈鸢把每一条消息都截图存了档,和陆砚舟当初跪在她面前哭着求她别走的视频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。

文件夹的名字叫“证据”。

九月,陆砚舟的第一个项目果然出问题了。资金链断裂,供应商上门讨债,公司账上的钱不翼而飞。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到处找人接盘,最后找到了顾衍之头上。

沈鸢亲自去的谈判桌。

陆砚舟看到她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。从震惊到愤怒到算计到强颜欢笑,每个表情切换都像是在表演川剧变脸。

“鸢鸢,你也来了。”他笑得勉强,“我就知道你还是关心我的。”

沈鸢把合同推到他面前。

“陆总,这份收购协议你看一下。顾总愿意以市场价六折的价格收购你的公司,条件是你必须签署一份个人无限连带责任的担保协议。”

陆砚舟的脸一下子变了:“六折?你疯了?我的公司值多少钱你不知道?”

“我知道。”沈鸢说,“我还知道你的公司账上有一个两千万的窟窿,是你三个月前私自挪用的。我还知道你把公司名下的两处房产做了二次抵押,银行那边已经开始走法拍程序了。我还知道你和苏念之间有一笔说不清楚的往来款,金额是一百二十万,这笔钱足够让你背上职务侵占的罪名。”

陆砚舟的脸彻底白了。
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

沈鸢没有回答,只是把合同又往他面前推了推。

“签,还是不签?”

陆砚舟盯着她看了很久,眼睛里翻涌着各种情绪。最后他笑了,那个笑容和上一世法庭上的笑容一模一样,凉薄、自私、带着一种“我一定会报复回来”的狠劲。

“我签。”

他签了。

沈鸢收起合同,站起来,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。

“陆砚舟,你还记得你上一世在法庭上说的话吗?”

陆砚舟愣住了:“什么上一世?”

沈鸢回过头,笑了。

那个笑容很轻很淡,像一片即将落下的刀刃。

“没什么。祝你今晚好梦。”

一个月后,陆砚舟的公司正式被顾衍之收购。两个月后,沈鸢整理好的证据材料被送到了经侦大队。三个月后,陆砚舟因职务侵占、挪用资金、合同诈骗三项罪名被刑事拘留。

苏念也被牵扯进来,那一百二十万说不清楚的往来款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。她哭着来找沈鸢,说鸢鸢你救救我,我真的是被陆砚舟骗了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
沈鸢给她倒了一杯水。

“苏念,上一世你也说过类似的话。在法庭上,你对法官说‘我真没想到沈鸢会做出这种事’。”

苏念的脸彻底僵住了。

“你说什么上一世?沈鸢你在说什么?”

沈鸢把水杯推到她面前,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判决书:“你帮我转告陆砚舟,就说别怕我,我不会让他死得太快。”

苏念走了,杯子里的水一口没喝。

沈鸢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,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。她打开手机,看到顾衍之发来的一条消息。

“干得漂亮。”

她回了一个句号。

顾衍之又发了一条:“有空一起吃个饭吗?”

沈鸢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,想起上一世那张纸条上的字迹,想起那个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唯一伸出过手的人。

然后她打了两个字:“好啊。”

打完这两个字,她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。

不是心动,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,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太久,忽然看到远处有一盏灯。她不确定那盏灯是真是假,也不确定自己还值不值得被照亮。

但至少,这一世她不会再为任何人放弃走路的能力。

她把手机放下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

城市在夜色中亮起来,万家灯火,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人在笑、在哭、在爱、在恨。

沈鸢把手插进口袋,摸到了那张保研录取通知书的边角。

她会活下去。会活得很好。会比所有人都好。

这是她欠自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