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秋萍睁开眼,看见的是发黄的天花板。
确切地说,是糊满了报纸的土坯房顶,报纸上的毛主席语录还印得清清楚楚。她盯着那张报纸看了足足十秒钟,心跳从嗓子眼慢慢落回胸腔。
1975年。她回来了。
上一世,她叫沈秋萍,一个为家庭付出一切却落得众叛亲离的可怜虫。父亲早逝,母亲瘫在床上,三个弟妹全靠她一口米汤一口米汤地喂大。她放弃知青返城名额,放弃工作机会,甚至放弃了自己的人生,最后死在县城医院的走廊里,身边一个人都没有。
而现在,她闻到了灶台上的猪油香。
“秋萍!死丫头又睡懒觉!锅里的红薯你再不起来就糊了!”
母亲刘桂兰的声音从外屋炸进来,中气十足,不像后世瘫在床上有气无力的模样。沈秋萍猛地翻身坐起来,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
她还活着。母亲也还活着。
沈秋萍抹了一把脸,套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推门出去。厨房里雾气蒸腾,刘桂兰正往灶膛里塞柴火,旁边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。灶台上搁着一碗猪油拌饭,上头卧了半勺白糖,油亮亮的,是这年头最奢侈的吃食。
“妈。”沈秋萍声音有点哑。
刘桂兰头都没抬:“赶紧吃了去上工,生产队今天分自留地,你爸走得早,咱家这孤儿寡母的要是去晚了,好地都让人挑完了。”
自留地。沈秋萍脑子飞速转起来。1975年夏末,政策松动的前夜,再过一年多,那场浩劫就要结束,再往后,就是改开、分田到户、个体户、下海经商——她死得太早,没赶上那些年,但临死前在县医院病房里,听隔壁床的老太太反反复复讲了一辈子自己的发家史。
老太太姓陈,原本是隔壁公社的寡妇,靠着一手做豆腐的手艺起家,后来开过饭馆、倒腾过钢材、在深圳刚划特区时就跑去蛇口抢地盘。陈老太太说话颠三倒四,但有些细节沈秋萍记得清清楚楚——哪一年粮票废止,哪一年允许私人经商,哪一年猪肉价格放开。
那些话当时听着像天方夜谭,现在却字字千金。
沈秋萍端起那碗猪油拌饭,三口两口扒完,一抹嘴:“妈,自留地的事我去,但咱不种红薯了。”
“不种红薯种啥?”刘桂兰瞪她,“不种红薯你吃啥?”
“种菜。”沈秋萍说,“韭菜、小葱、辣椒,种周期短的,一个月就能卖。”
刘桂兰像看疯子一样看她:“卖给谁?投机倒把是犯罪!”
沈秋萍没接话。她知道,跟这个年代的人解释“市场”两个字,比对牛弹琴还难。但她更知道,再过一年,形势就会翻天覆地地变。她需要的不是说服所有人,而是跑在所有人前面。
生产队分自留地的地方在村东头河滩边上,沈秋萍到的时候,已经围了一圈人。队长赵大下巴夹着旱烟袋,手里捏着一把竹签,签上写着地块编号,抽到哪块是哪块,看似公平,其实签筒做了手脚——好地块的竹签早就被他塞给了自己的亲兄弟和几个送礼的。
沈秋萍上一世就是吃了这个亏,分到一块河滩涝地,种啥淹啥,白忙活一年。这一次,她不打算再当软柿子。
“赵队长,”沈秋萍走上前,声音不大,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,“抽签之前,是不是该把地块肥力等级公示一下?”
赵大下巴眯眼看她:“公示啥?队里咋分咱就咋拿,你个小丫头片子懂啥?”
沈秋萍从兜里掏出一张纸,是她在来的路上找老会计要的土改时留下的地块登记底册复印件——这年头没人把这东西当回事,但上面清清楚楚标注了每一块地的亩产和土壤评级。
“按照公社去年的文件精神,集体资产分配必须公开透明,”沈秋萍一字一句,咬字清晰,她记得上一世临死前在医院里背过不少报纸,那些话术现在正好用上,“河滩那三亩地,去年亩产只有一百二十斤,而村东头的高地亩产二百六十斤,相差一倍还多。如果大家不分肥瘦,一律抓阄,那就是变相的保护落后生产力,违背了‘农业学大寨’的精神。”
周围的老庄稼汉们听得一愣一愣的。他们不懂什么生产力、什么文件精神,但他们听明白了一件事——这丫头在说赵大下巴不公平。
赵大下巴脸上挂不住了:“你一个女娃子,还没出嫁呢,你娘让你来的?回去把你家大人叫来!”
沈秋萍笑了笑,那笑容温和又坚定,像一把包着棉花的刀子:“赵队长,我妈是军烈属,我父亲1960年修水库牺牲,上头有政策,军烈属家庭在生产资料分配中享有优先权和知情权。您要是觉得我说的不对,咱们可以去公社找李书记评评理。”
这句话一出,赵大下巴脸色彻底变了。沈秋萍的父亲确实是修水库时死的,算因公殉职,虽然抚恤金少得可怜,但档案上那层关系在。去公社评理,他一个生产队长,跟烈属家较劲,传出去他的位置还要不要?
最终,沈秋萍分到了村东头那片最好的自留地,整整两亩。
消息传回家里,刘桂兰先是惊,后是怕,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。她看着这个一夜之间像变了个人似的大女儿,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沈秋萍没闲着。自留地到手的当天下午,她就去了隔壁村找陈寡妇——就是后世她病房里那个陈老太太。此刻的陈寡妇才三十出头,丈夫刚死半年,带着两个儿子,日子过得紧巴巴,但已经有了后来那个精明女人的雏形——她家的豆腐做得比全村都好,只是不敢拿出去卖,只能偶尔跟相熟的邻居换点粗粮。
“陈姐,”沈秋萍开门见山,“你做豆腐,我卖豆腐,五五分。”
陈寡妇吓了一跳:“卖?那叫投机倒把,抓住了要游街的!”
“明年就不会了。”沈秋萍说得笃定,但她没解释原因,而是从兜里掏出十块钱——这是她上一世偷偷攒下的体己钱,藏在墙缝里,连刘桂兰都不知道,“这是定金,你每天做二十斤豆腐,包在干净的荷叶里,送到村后头的破窑洞。销路我来找,风险我来担,出事了算我的。”
陈寡妇看着那十块钱,又看看沈秋萍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种她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疯狂,不是天真,而是一种见过未来之后的笃定。
她咬了咬牙,接了钱。
沈秋萍的销售渠道,是县城国营饭店的采购科。她上一世有个远房表舅在里头当副科长,姓周,是个精明的胖子,一直苦于饭店菜品单一、食材供应不足,但计划经济体制下,他拿不到更多的配额。沈秋萍知道,这个人胆子大、脑子活,后来改开第一批下海的就是他。
果然,周科长看到沈秋萍带来的豆腐样品,眼睛就亮了。这年头国营饭店的豆腐都是从供销社按计划调拨的,又老又硬,煮一锅碎一半。陈寡妇的手艺确实好,豆腐嫩而不散,豆香浓郁,比供销社的强出三条街。
“小沈,这豆腐有多少我要多少,”周科长压低声音,“但你得给我票。”
沈秋萍摇头:“没票,但可以比供销社便宜两成。”
周科长犹豫了三秒钟,点头了。
这就是1975年的生意——所有人都知道票证制度僵化、物资供应短缺,所有人都知道私底下有更好的东西在流通,但没有人敢第一个打破规则。沈秋萍敢,因为她知道,规则就要变了。
豆腐生意从每天二十斤,很快涨到五十斤、一百斤。陈寡妇一个人忙不过来,沈秋萍就从村里雇了两个手脚麻利的妇女帮忙,每人每天一块钱工钱,现结。这在当时是天价,县城正式工人的日薪也不过两块。
消息在村里传开了,说什么的都有。有人说沈秋萍在外面搞歪门邪道,有人说她被公社盯上了早晚要倒霉,还有人说她跟县城的男人不清不楚。刘桂兰被这些闲话气得哭了好几场,沈秋萍每次都是那两句话:“妈,你信我。最多一年,这些人会反过来求咱们。”
真正让全村闭嘴的,是那年冬天的一场大雪。
1975年的冬天冷得出奇,十一月底就开始飘雪,到腊月时,积雪已经没过膝盖。生产队的粮食还没分下来,许多人家已经开始断顿了。赵大下巴家还有半缸红薯干,锁在柜子里,谁去借都推说没有。
沈秋萍家的灶台上,却飘着肉香。
她把夏天卖豆腐攒的钱,通过周科长从食品公司买了半边猪,又搭上关系弄到了两袋白面。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,她让两个妹妹把院子扫干净,支起两口大铁锅,一锅炖红烧肉,一锅蒸白面馒头。
肉香飘出去二里地。
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,站在院门口,咽着口水往里张望。沈秋萍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烧肉,走到门口,对领头的赵大下巴说了一句话,声音不大,但风把每个字都送到了所有人耳朵里:
“赵队长,这碗肉是给你家送的。顺便麻烦你帮我传个话——我沈秋萍的豆腐坊开春招工,男女不限,一天一块五,管两顿饭。想来的人,正月十五之前来我家报名。”
赵大下巴端着那碗肉,脸上的表情从讪讪变成了敬畏。他不是傻子,他知道这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手里握着什么——不是豆腐,不是猪肉,是一条路。一条在所有人都还困在粮票和布票的泥潭里时,她已经铺好的路。
1976年秋天,那场长达十年的浩劫终于结束了。
消息传到村里那天,沈秋萍正在豆腐坊里跟陈寡妇商量扩建的事。广播里传来收音机断断续续的声音时,陈寡妇手里的豆腐刀哐当掉在地上,眼泪哗地就下来了。
沈秋萍站在原地,听着广播,一动不动。她知道这一天会来,但当它真的来了,她还是红了眼眶。不是因为激动,而是因为她想起了上一世——她死在1982年,死在改革春风吹遍大地的前夜,死在好日子就要来的当口。
她没赶上。但这一次,她赶上了。
1977年,高考恢复。沈秋萍没有去考,她知道自己的底子,初中都没毕业,硬去挤那座独木桥不如守住手里的买卖。但她逼着二妹沈秋芳去考,沈秋芳成绩好,差一点就能上县一中,是当年家里穷供不起才辍学的。
“姐,我都两年没摸课本了,考啥考?”沈秋芳不情愿。
沈秋萍直接把一套崭新的高中课本拍在桌上,那是她托周科长从省城书店买的,花了十五块钱,在当时够一家人吃半个月的:“复习半年,考不上不怪你。但你要是不考,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。”
沈秋芳看着姐姐的眼睛,看到了那里面她从未见过的执念。她不知道姐姐为什么对“考大学”这件事有这么深的执念,但她隐约感觉到,那不是一个姐姐对妹妹的期望,而是一个人在弥补某种巨大的、刻骨的遗憾。
1977年冬天,沈秋芳走进考场。1978年春天,她拿到了省城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,成为恢复高考后全县第一个考上大学的女学生。
消息登上了县里的广播,沈秋萍的名字也被提了一句——“该生姐姐沈秋萍,积极支持妹妹复习备考,展现了新时代农村青年的精神风貌”。
村里人看沈秋萍的眼神彻底变了。之前说她“投机倒把”的人,开始改口说她“有远见”;之前说她“不安分”的人,开始说她“敢想敢干”。沈秋萍听着这些话,不恼也不喜,她知道人性从来如此——你成功了,所有的错误都会变成传奇。
1980年,政策放开,个体户合法化。沈秋萍正式注册了全县第一家私营豆制品加工厂,取名“秋萍豆腐坊”,员工从最初的两个人扩张到二十个人,日产豆腐两千斤,供应县城三分之一的国营食堂和副食店。
陈寡妇成了副厂长,戴上了手表,穿上了的确良衬衫,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缩在灶台后面偷偷抹眼泪的可怜女人。她拉着沈秋萍的手说:“妹子,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,就是那年接了你那十块钱。”
1982年,沈秋萍把豆腐坊的利润拿出来,在县城最繁华的中山路上盘下了一个门面,开了全县第一家私营餐馆——“秋萍饭店”。
开业那天,刘桂兰坐在饭店最好的位置上,面前摆着一桌子菜,红烧肉、糖醋鱼、四喜丸子,全是她这辈子没吃过的好东西。她看着忙前忙后的大女儿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“妈,”沈秋萍端着一碗长寿面走过来,声音很轻很轻,“以后每一天,都让你过好日子。”
刘桂兰握住她的手,粗糙的掌心滚烫:“秋萍,你告诉妈,你咋啥都知道?那年分自留地你就知道要变天,那年卖豆腐你就知道能放开,你咋啥都知道?”
沈秋萍蹲下来,把头靠在母亲的膝盖上,像小时候那样。
“妈,我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,”她说,声音闷闷的,“梦里我过得不好,你过得也不好,咱们全家都不好。醒来以后我就想,那个梦我绝不让它成真。”
刘桂兰听不懂,但她没再问。她只是把手放在女儿头上,一下一下地抚着,就像沈秋萍五岁那年,发高烧烧得说胡话时,她也是这样一下一下地抚着,直到烧退下去,直到孩子安静地睡着。
窗外,1982年的春天正轰轰烈烈地到来。
街上的梧桐树冒出了新芽,远处传来此起彼伏的鞭炮声,不知道是哪家又在庆祝什么喜事。沈秋萍抬起头,透过饭店的玻璃窗,看着这个她曾经来不及好好看一眼的时代。
这一次,她哪也不去了。她就站在这里,站在她的铁锅和灶台前,站在她的母亲和妹妹们身边,站在那个她拼了命才挣来的、热气腾腾的未来里。
稳稳当当地,过好这一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