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第一次见到徐凤年那会儿，他正被人追得满山跑，灰头土脸的，哪像个北凉世子。咱当时坐在树杈上喝酒，看着下面那群人嚷嚷着要取他性命，心里只觉得聒噪。白衣一动，春雷出鞘，那些个杂鱼便倒了一地。徐凤年抬头看俺，眼睛亮得吓人，他说：“兄台好身手，不如护送我一程？”就这样，俺的命和这个看似不靠谱的世子绑在了一块儿-1。

雪中悍刀行南宫仆射被轮这事儿，得从更早说起。早到俺还叫谢飞鱼女儿的时候，早到娘亲化龙那日被生生打断气运。那四个名字刻在俺骨头上：王仙芝、韩貂寺、拓跋菩萨、谢观应——最后一个，是俺那该千刀万剐的爹-4。娘的气运被撕成三股散落天下，俺这条命，从那时起就只剩下“报仇”二字。所以当徐凤年说听潮亭有两万卷武学秘籍任俺看时，俺明知是交易，也点了头。李义山说俺“阁内修行十年，可此下众生，此上无人”，可俺等不了十年-6。

听潮亭一楼，俺从最基础的刀谱看起。徐凤年常来，有时带壶酒，有时空着手，就坐在楼梯上唠唠叨叨。他说姜泥又“刺杀”他了，说老黄把剑匣扔湖里了，说徐骁逼他接手北凉。俺大多时候不吭声，只翻书页。直到有天他问：“白狐儿脸，你为啥总板着脸？”俺抬眼看他：“你想看俺笑？”他居然真点头。那晚雪很大，俺喝了酒，居然真笑了。徐凤年愣了半天，说：“你该多笑笑。”那一刻，绣冬刀在鞘里轻轻鸣响，俺知道有些东西开始不对劲了-2。

第二次游历，徐凤年开始练刀。用的是俺给的绣冬和春雷——钝的重刀与利的轻刀-9。他说要跟俺学刀法，俺没答应。不是藏私，是俺的刀太绝情。十九停的刀意，一停一劫，待到十八停后身前再无陆地神仙，可十九停使出，自己也活不成-8。这种以命换命的刀法，不适合他。可他倔，自个儿摸爬滚打，居然真练出了点名堂。有次遇伏，他握着春雷挡在俺身前，背脊绷得笔直。俺突然想起很多年前，也有人这样挡在娘亲面前，后来却亲手毁了这一切。

雪中悍刀行南宫仆射被轮的第二层意思，是情劫。俺本以为这辈子除了报仇不会想别的，直到徐凤年受伤那次。他昏迷中抓着俺的手不放，俺背着他走了三十里山路。他醒来第一句话是：“白狐儿脸，你的手怎么比春雷还凉？”然后咧嘴笑，哪怕伤口渗着血。那一刻俺忽然怕了——怕自己真使出十九停，怕再也见不到这笑容。原来报仇和活着，是可以冲突的-9。

韩貂寺死的那天，俺在听潮亭顶楼站了一夜。四大仇人少了一个，本该高兴，可心里空落落的。徐凤年找到俺，什么也没问，只是递来一坛酒。他说：“白狐儿脸，我娘仇也报了。”月光下他的侧脸有泪痕。俺们对着喝酒，喝到东方发白。他说：“要不别报仇了，跟我过吧。”俺说：“是你跟俺过。”他笑：“成，你娶我。”这话荒唐，可从那晚起，绣冬春雷出鞘时，多了三分犹豫-3。

凉莽大战最惨烈时，拓跋菩萨截杀徐凤年。那是俺第三次为他出手——第一次阻韩貂寺，第二次挡王仙芝，这次面对的是大天人之境的北莽军神-10。十八停一刀刀叠加，天地变色。拓跋菩萨说你不是我对手，俺知道他说得对。十九停在舌尖打转，只要使出来，至少能与他同归于尽。可最后一刻，俺收了刀。因为看见徐凤年正拼命朝这边冲来，眼睛赤红。那一战俺重伤，拓跋菩萨退走。徐凤年抱着俺的手在抖，他说你傻啊，俺说你才傻。后来李淳罡摇头说可惜，十九停的心境，这辈子再也达不到了-4。

有啥可惜的？俺现在觉得，李老头不懂。天下第一的名头，哪比得上有人年年陪你看雪。徐凤年这厮后来真让俺“娶”了他，虽然他后院里还有姜泥、青鸟、红薯一帮姑娘。有时俺盘点他到底有多少相好，他就躲得远远的——怕俺用刀鞘揍他。其实俺早想通了，就像他说的，这世道太冷，能暖和一处是一处-8。

去年冬天，俺带着他的徒弟王生去北莽历练。那丫头问：“师娘，你当年为啥不使出十九停？”俺望着茫茫雪原，想起很多事。想起娘亲化龙时的金光，想起听潮亭两万卷书页翻动的声音，想起徐凤年第一次叫俺“白狐儿脸”的语气。最后俺说：“因为刀再快，也快不过有人等你回家。”王生似懂非懂，但把春雷握得很紧-6。

雪中悍刀行南宫仆射被轮的最终回，是放下。放下对天下第一的执念，放下非死不可的仇恨，放下非黑即白的刀意。如今俺还练刀，但练的是护人的刀；还报仇，但报的是活着的仇。徐凤年说你这叫开悟，俺说你这叫贫嘴。可当他在京城被围，满城皆敌时，俺还是白衣白马而去，当着离阳朝廷的面说：“俺来接走俺的媳妇。”满朝文武不敢拦，因为春雷绣冬虽未出鞘，刀意已漫过宫墙-10。

回头想想，这一路真他娘有意思。从只想报仇的谢家遗孤，到听潮亭的武痴，再到北凉王府的“白狐儿脸”。如果娘亲在天有灵，大概会骂俺没出息——可她若见过徐凤年陪俺在雪中练刀的样子，见过他小心翼翼给俺簪花的笨拙，或许也会叹口气说：“罢了，活着就好。”

昨儿徐凤年又喝多了，抱着俺的刀匣说胡话。他说白狐儿脸啊，下辈子咱们早点遇见，你别女扮男装了，俺一眼就能认出你。俺把他按进被窝，心想用你说？下辈子你若认不出，俺就用春雷架你脖子上，直到你想起为止。

窗外又开始下雪。听潮亭的灯火暖黄，酒还温着。这就是俺南宫仆射的故事——一个关于刀，关于雪，关于如何在血海深仇里，笨拙地学会爱人的故事。至于天下第一？去他娘的，俺现在只想当天下第一好的“媳妇”，虽然这话是俺“娶”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