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腥得呛人,混着一股子铁锈味儿——后来阮阿四才晓得,那是血。他趴在破船板上,脑子里一团糨糊,昨日还在渔村修补破网,今朝怎就漂到这望不见岸的鬼地方?浪头一颠,怀里那本用油布裹了又裹的旧书硌得胸口生疼。这是他爹临咽气前塞给他的,说是什么祖宗传下的海外奇谈,唤作《明末之我有一座岛》。从前他只当是老头癔症,如今摸着这硬邦邦的书皮,心头竟莫名跳了两下。

这一漂就是三天,嘴里淡出鸟来。就在阮阿四觉着自家要喂了王八时,眼前影影绰绰竟真现出一座岛的轮廓。拖着半条命爬上岸,躺在白沙滩上直喘粗气,这才哆哆嗦嗦翻开那本奇书。头一页便是泛黄的海图,朱砂笔圈着的,正正与他脚下这无名荒岛重合!书里蝇头小楷写着:“崇祯九年,海东有岛,形如伏鳌,泉甘土肥,可避兵祸。”阮阿四一个激灵坐起来,浑身的疲乏去了大半。这世道,陆地上流寇比蝗虫还多,鞑子兵的马蹄声隔省都听得人心惊,若能在这僻静处安身……他第一次觉着,爹没哄他。

头几个月,全凭一股子求活的狠劲。捡野果子,掏海鸟蛋,过得比野人还野。夜里蹲在岩洞里,就着月光再翻那本《明末之我有一座岛》,这才看出些门道。书后面竟记着些稀奇法子:如何用牡蛎壳烧灰固土,哪片背阴坡能试种薯蓣,甚至还有引山泉、修陂塘的简图!阮阿四将信将疑,照着捣鼓。薯蓣秧子真从南洋商船遗种里育了出来,那泉水引到屋前,清甜沁人。他对着大海吼了一嗓子,眼里发酸——这书不是闲篇,是救命符!

岛上日子像慢下来的潮水。阮阿四起了间扎实的木屋,开出几亩薄田,竟还搭了个小小晒盐场。书里夹着的一页“海煮提盐法”,让他成了这片的“盐户”。偶尔有遭了难的渔船靠岸,他用盐和薯干换些破铁器、旧渔网,人也渐渐有了生气。他常摸着书皮想,写书的那位前辈,莫非也在这岛上住过?这念头让他不觉孤单,倒像有个看不见的师父在领路。

转眼到了深秋,一阵怪风刮来,也刮来条破帆船。船上下来十几个面黄肌瘦的汉子,领头的是个独眼,腰里别着缺口刀。他们瞧见阮阿四屋后的粮囤和盐垛,独眼里的光又凶又贪。“这位兄弟,俺们是逃难的,赏口吃的罢?”话是软话,架势却硬。阮阿四心里擂鼓,面上稳住,搬出薯干和咸鱼。那伙人狼吞虎咽,眼珠子却四下乱瞟。

夜里,阮阿四闩紧门,掌心全是汗。翻到《明末之我有一座岛》最后几页,手直发抖。前头尽是农桑渔盐,末了却有几行狂草,墨色深重:“世外非桃源,怀璧必招灾。岛南有石壁如屏,其后藏天然石洞,径窄仅容一人,内蓄清水,可支半月。洞顶有孔,窥外如掌。”后面跟着些歪斜小字,像是后来添的:“若事急,可虚置屋舍,退守待变,勿争一时。”

阮阿四脑门一亮。次日,他主动对独眼说,岛上还有处更好歇脚的山坳,领他们去看。趁那伙人忙着占他木屋的当口,他卷了紧要物件、种粮和那本旧书,悄没声儿溜到岛南,真寻着了那处鬼斧神工的窄洞躲了进去。从气孔里,他瞧见那伙人在他的“家”里翻箱倒柜,最终骂骂咧咧,只掠走些表面的存粮,扬帆而去。

风波过了,阮阿四回到一片狼藉的屋前,心里却踏实得很。他摊开那本救了他两次命的奇书,海风翻动着书页,哗哗的响。这回他看的不是农法,不是地图,是书脊缝里透出的、前人那股在绝境里也要扎下根的精气神。他忽然懂了,《明末之我有一座岛》讲的从来不是白得一座岛,而是在这狗日的世道里,咋个用脑子、用双手,给自个儿挣出一片能喘气、能做梦的地盘。他拾起一把破锄头,敲直了,往肩上一扛。屋塌了还能再起,这岛,这日子,还得往下过呢。远处海天一线,云层裂了道缝,光像是漏下来一般,正正照在他脚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