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州城的傍晚,总是带着咸腥的海风味道。西关大屋的阴影拉得老长,巷子里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滑亮,映着天边最后一抹蟹壳青。我蹲在自家那间仄逼的算命馆门槛上,嘴里叼着根甘草,看对面胭脂铺的姑娘们送客——那些姑娘啊,笑得像七月半纸扎铺里的童男童女,鲜艳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我叫绿娇娇,是个风水师。这行当自古是男人的天下,女人看风水?街坊们背地里都说:“女人阴气重,看了风水要倒霉的。”所以我的主顾,多是珠江花艇上的姑娘们。她们不问家国天下,只问恩客几时来、赎身的银子攒不攒得够。也好,清净。

今日却不同。
日头刚落,我正打算收摊,木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撞开。不是寻常客——三个黑衣短打的汉子,鞋底沾着郊外的黄泥,眼神像钩子似的在屋里扫。领头那个脸上有疤,从眉骨划到嘴角,说话时疤痕跟着扭动:“绿姑娘,听说你这儿有本《龙诀》?”
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面上却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:“什么龙诀凤诀的,我这儿只有送子观音符,客官要求子么?”手里悄悄摸向袖袋——那里头藏着三枚乾隆通宝,边沿磨得锋利,必要时能当飞镖使。
疤脸汉子冷笑,正要上前,外头忽然传来轿夫嘹亮的喝道声。一顶青呢小轿稳稳落在门前,帘子掀开,下来的人让我瞳孔一缩——竟是我那在京为官、八年未见的大哥,绿承安。
大哥穿着四品文官的补服,鹌鹑补子绣得精细,可官帽下的脸比我记忆里老了十岁不止。他瞥了眼屋内的黑衣人,淡淡道:“九门提督的人几时也干起搜民宅的勾当了?”那疤脸汉子神色一变,竟不敢答话,悻悻退了出去。
屋里只剩下我和大哥。油灯的火苗跳了跳,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。
“娇娇,”大哥开口,声音干涩,“爹临终前,把《龙诀》留给你了,对不对?”
我捏着那三枚铜钱,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。原来今日两拨人,为的是同一件东西。那本用黄绫子包着、藏在神龛夹层里的古书,书页脆得碰一下就像要碎成灰。上面写的不是什么长生术,而是斩龙之术——斩断龙脉,动摇国本,改朝换代的风水杀招-2-6。
“大哥是要替朝廷来收书的?”我笑了,笑声在空荡荡的屋里显得突兀,“可惜了,那书我早烧了。女人家不懂这些天下大事,留着晦气。”
大哥盯着我看了许久,忽然深深一揖:“不是朝廷要。是天下人要。”他直起身,眼里有血丝,“粤海洪秀全起事,朝廷说是邪教惑众。但钦天监夜观天象,岭南王气涌动……娇娇,有人要斩大清的龙脉,用的正是《龙诀》里的法门。可斩龙需知龙在何处,非得有《龙诀》原书,勘透天下山川气穴不可成事-2-6。”
我愣住了。
原来那本书不是传说。原来真有人相信,风水能杀人,能覆灭一个王朝-2-6。
“与我何干?”我别过脸,看窗外渐浓的夜色,“大清气数尽了,龙脉断了,不正好?这广州城里,多少人家卖儿卖女,多少姑娘在珠江上漂着等不到天亮。紫禁城的龙椅稳不稳,关我们屁事。”
“但斩龙之地,必成血海。”大哥的声音低下去,“龙脉反噬,方圆百里三年大旱、六年瘟疫。娇娇,爹教过我们,风水是为人造福的,不是造劫的。”
我想起爹。那个总是穿着灰布长衫、背着手在山川间行走的小老头。他教我认星宿时说:“娇娇,你看北斗像什么?像把勺子。天地就是一碗饭,风水师舀哪一勺,得想清楚是喂饱人,还是噎死人。”
那晚大哥没拿到书。他走后,我爬上阁楼,从最隐蔽的梁上取下黄绫包裹。书页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淡黄色,那些用朱砂绘制的山脉走势图,像极了血管经络。我忽然明白了——斩龙斩的不是虚无缥缈的气运,斩的是千万生民的活路。改朝换代听起来轰轰烈烈,可踩着的都是寻常百姓的尸骨-2-6。
之后三日,广州城起了怪雾。白茫茫的雾气裹着街巷,连珠江上的桨声都闷闷的。我的生意却突然好了——来了几个生面孔的客商,问的都是城外白云山的山势走向。我随口胡诌,他们却认真记下,赏银给得大方。
第四日,雾最浓时,我在巷口捡到一个昏迷的姑娘。十八九岁年纪,穿粗布衣裳,脚上的鞋磨破了底,手心全是茧子。我把她拖回屋里,灌了碗姜汤,她醒来的第一句话是:“绿先生……我爹让我来找你,说只有你能救我们村。”
姑娘叫阿禾,来自城北三十里的龙眼村。她说村里这半年怪事不断:井水突然枯了,后山的祖坟一夜之间全部裂开,祠堂的梁柱无端渗出暗红色的水珠。村里老人说是动了龙气,要请高人镇一镇。
我心里那根弦绷紧了。
按《龙诀》所载,龙眼村的位置,正在广州地脉的“龙眼穴”上。若有人要斩岭南龙脉,这里是第一刀的下刀处。
“你们村近来可有生人来过?”
阿禾想了想:“有!上月来了个看风水的先生,说我们村风水太好,压不住,要迁坟改向。村长不肯,那先生也没强求,留了几张符就走了。”
我让她带我去看符。黄纸朱砂,画的是镇煞的八卦图,但八卦的方位全反了——这不是镇煞,是引煞。更让我脊背发凉的是,符纸的右下角,有个极淡的墨点,形状像条缺爪的龙。
这是“缺一门”的标记。江湖上最神秘的风水门派,传闻源自明末皇室,专精破坏龙脉的阴损术法。爹说过,这一门的人,“心里没有苍生,只有仇恨”。
我带上罗盘、铜钱和那本黄绫书,跟着阿禾出了城。雾气还没散,官道上几乎不见人影。快到龙眼村时,罗盘指针突然疯转起来——这是地气紊乱的征兆。抬头看天,日头惨白得像张纸,周围一圈毛茸茸的晕。
村口的榕树下,坐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。他面前摆着茶具,正慢悠悠地沏茶。看见我,他笑了:“绿姑娘果然来了。令尊当年与我论道三日,可惜固执,不肯共举大事。”
“你就是缺一门的人?”我握紧袖中的铜钱。
“在下陈玄。”他斟了杯茶推过来,“绿姑娘手持《龙诀》,却只为妓女算命,不觉得可惜吗?这大清气数已尽,你我联手斩了这岭南龙脉,助洪天王成事,便是开国功臣。届时,你绿家不再是江湖术士,而是国师。”
茶香袅袅。我忽然想起胭脂铺的姑娘阿桃,她上个月攒够银子赎了身,回乡下开了间豆腐铺。还有码头的苦力老陈,总省下半个馒头喂野狗。珠江上夜夜笙歌,可天亮了,桨声欸乃里,是无数个想要好好活下去的普通人。
“陈先生,”我没碰那杯茶,“你说斩龙是为了改朝换代。可斩龙之后,龙眼村这三百口人怎么办?井枯了,坟裂了,他们活不成了。广州城数十万百姓怎么办?地脉一断,三年大旱,你要他们易子而食么?”
陈玄的笑容淡了:“成大事,总要有牺牲。”
“谁的牺牲?”我往前一步,“是你去牺牲,还是我去牺牲?还是那些连你的茶都喝不起的人去牺牲?风水风水,看的是天地,渡的是人心。你们心里没有苍生,只有龙椅。那和现在坐在龙椅上的,有什么区别?”
风起了。吹散了一些雾气,露出远处龟裂的田地和枯死的荔枝林。阿禾站在我身后,小声啜泣。
陈玄站起身,眼神冷了:“那绿姑娘是要保这大清了?”
“我保的是这方水土上的人。”我从怀中取出《龙诀》,在陈玄骤缩的瞳孔中,缓缓撕下了记载斩龙术的那几页,“这书是我爹传给我的,可他没教我杀人,他教我救人。”剩下的部分,我塞给阿禾:“拿去,按上面的‘养龙篇’,重新调理村里的水脉。井旁种柳,坟周植柏,祠堂的梁用桐油混朱砂涂过。三个月后,地气自复。”
陈玄终于变色,袖中滑出一柄青铜短剑——那是风水师破穴用的“凿龙锥”。他正要动手,身后传来整齐的脚步声。大哥带着一队绿营兵出现了,火把照亮雾气。
“陈先生,九门提督已候多时了。”
陈玄被押走时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复杂,有恨,有不甘,竟还有一丝羡慕。他问:“绿娇娇,你今日不斩龙,可这大清迟早要亡。到那时,你的仁义救得了谁?”
我没有回答。
那晚我留在龙眼村,帮阿禾他们重新布置了村子的风水。忙到后半夜,我坐在修复好的古井边,看满天星斗。北斗七星果然像把勺子,静静地悬在紫微垣旁。
大哥走过来,递给我一个油纸包,里头是还温热的糯米鸡。“京里来了消息,皇上……要召你进宫。”
我咬了口糯米鸡,含含糊糊地说:“不去。”
“抗旨是死罪。”
“那就死呗。”我笑了,“反正今天要是让陈玄斩了龙,这村里也得死人。大哥,你说这世道怪不怪?有人为了改朝换代要杀人,有人为了坐稳龙椅也要杀人。我们这些夹在中间的,倒成了叛逆。”
大哥沉默良久,忽然说:“爹当年不肯把《龙诀》给我,说我的心太大,装得下天下,装不下一个人。娇娇,今天你教了我一课——风水师眼里,得先有那一个一个的人,才有天下。”
雾终于散了。东方泛起鱼肚白,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,落在修复好的祠堂屋顶上。远处传来鸡鸣犬吠,炊烟袅袅升起。
阿禾跑来,手里捧着一碗刚挤的羊奶:“绿先生,喝一口暖身子。”
羊奶温热,带着淡淡的腥甜。我忽然想起爹说的最后一句话。那时他躺在病床上,窗外是广州城连绵的雨。他说:“娇娇,风水之术,不过是让人在天地间活得舒坦些。龙脉不断,人脉不断,这人间就还有救。”
我喝完羊奶,把碗还给她:“我要走了。以后有人问起《龙诀》,就说烧了。”
“那要是……真有那么一天,需要斩龙呢?”阿禾怯生生地问。
我看向北方。那里是紫禁城的方向,是无数人争夺的龙椅所在。可我的目光落得更远——在珠江的桨声灯影里,在龙眼村的炊烟里,在每一个天亮时推开家门、想要好好活过这一天的普通人身上。
“那就等人心真的成了龙脉,再来谈斩龙吧。”我背起行囊,走进越来越亮的晨光里。
身后,村子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