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这当师父的,这些年啥风浪没见过?可最近是真让那小兔崽子整得睡不着觉。恁说这事儿闹心不——我的徒弟每天都想着上我,不是那种俗套话本里的歪心思,是实打实地琢磨着怎么在修为上、辈分上、甚至门派声望上把俺这把老骨头给替了!清晨天没亮,就听见院里剑风飕飕的,比打鸣的公鸡还准时。俺扒着窗户缝一瞧,好家伙,那小子练的是俺上个月才自创的“浮云十八式”,可他剑尖儿多抖的那一下暗劲儿,分明是琢磨着怎么破俺的起手式!
这话说出去都丢人。当初捡他回来的时候,瘦得像根豆芽菜,眼里还糊着泪花花。俺给他取名“守拙”,就是盼着他能踏实些。谁成想这小子心气儿高得能戳破天。头两年还规规矩矩端茶倒水,这几年翅膀硬了,眼里那团火藏都藏不住。门派大比,他连胜七场,最后一场明明能收着点儿,非用一招险到毫厘的“云龙摆尾”收尾,跟俺当年的成名路数一模一样。台下那些长老捋着胡子笑:“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呐!”胜于蓝?俺心里明镜似的,我的徒弟每天都想着上我,这擂台就是他亮给全门派看的战书!
后来事儿就更不对劲了。俺好两口陈年花雕,他隔三差五就弄两坛埋在桂花树下,说是孝敬。可那酒坛子泥封的花纹,怎么跟俺私藏的那批一模一样?俺养了五年的灵雀,最近只往他肩头落。俺惯用的那方松烟墨,他研出来的墨汁总是更黑更亮。这小子像一道无声无息的影子,一寸寸地漫过俺的生活边界。直到后山妖兽暴动那回,俺们困在阵法里,灵气快耗尽了,他忽然挡在俺前头,后背空门大开,却扭头对俺咧咧嘴:“师父,这招‘釜底抽薪’,我使得比您当年如何?”那一瞬,俺不是怕死,是心里头咯噔一下,凉了半截。
俺开始疑神疑鬼,酒不敢多喝,话不敢多说,连练功都得避着人。直到那天,俺心脉的旧伤突然犯了,咳得昏天暗地。那小子一阵风似的冲进来,不是端药,而是把双掌直接抵在俺后心,精纯得吓人的灵力不要钱似的往俺体内灌。那灵力运转的路子,熟悉又陌生——是俺的独门心法,却被他改了两处关键,更柔和,更对症。俺挣开他,气得手抖:“你……你窥探我功法本源?”他噗通跪下,眼圈红得吓人,头一回没了那股锐气,嗓子哑得不像话:“师父……您的旧伤是因当年为救弟子,强冲关隘落下的。我的徒弟每天都想着上我……这话,您只说对了一半。弟子是日日夜夜想着如何‘上’到您前头去,是想站得足够高,高到能替您挡了所有风雨,能把您反护在身后啊!”
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。俺愣愣地看着他额角急出的汗,看着他那双还带着少年倔强、却又盛满担忧的眼,忽然什么都明白了。这傻小子!他那股子疯魔的“上进”,里头裹着多少怕被丢下的恐慌,又掺着多少想为俺分担的急切?他琢磨俺的剑法,是想找到俺的破绽,好让俺更圆满;他偷学俺的心法,是想解俺的沉疴。他所有的“超越”,目标竟是为了“反哺”。
那天之后,一切照旧,又一切不同。他还是天不亮就练剑,但俺会搬把椅子坐在廊下,偶尔啜着茶,吼一嗓子:“手腕沉三分,杀气太重!”他闷头应一声,剑光果然就温润了些。我的徒弟每天都想着上我,这心思没变,可俺这心里头,那股憋闷和警惕,早化开了,变成一种又酸又胀的踏实。挺好,这江湖总归是年轻人的,有这样一个愣头青,铆足了劲儿要冲到俺前头,替俺看看更高的风景,俺这师父当得,也不算太失败。至少这衣钵,有人真真正正地、用他全部的热血和真心,接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