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的风像浸了冰碴子的刀片,刮得人骨头缝都发酸。我抡起斧头劈开最后一块木柴,震得虎口发麻。院角那畦冻得硬邦邦的菜地,是我开春时要翻的第二块田——冷宫西北角那片荒了十年的地,土底下还埋着前朝贵妃的鹦鹉架子。
“娘娘,您还真当自己是农妇啊?”蹲在灶膛前烧火的小桃嘟囔着,岭南口音混着柴火噼啪声,“外头那些贵人,这会儿正赏雪吟诗呢。”
我把柴禾码齐,擦了把汗。进宫第六年,住进冷宫第三年,手掌的茧比当年练琴磨出的还要厚实。当初都说我是最像先皇后的替身,可先皇后薨了不过百日,他就把我打发来了这漏风的院子。宫里人如今提起我,都咂嘴叹一句“薄情帝王的冷宫弃后”,语气里半是怜悯半是幸灾乐祸。
第一个告诉我这称呼的老太监,偷摸着给我送过冬棉被时挤眉弄眼:“您可不知道,皇上新宠的丽妃,连琵琶都照着您从前的样子学。”这话说得滑稽——他早忘了我原是画仕女图的,琵琶不过闲时消遣,就像他忘了我怕冷,最爱吃城南李记的桂花糕。

去年中秋宴,有个不懂事的小宫女偷塞给我半块月饼,小声说:“现在宫里都传,那位薄情帝王的冷宫弃后怕是熬不过这个冬了。”她眼神躲闪,大概觉得我会哭会闹。我却盯着月饼上模模糊糊的莲纹,忽然想起入宫前,隔壁书生夸我画的莲花“有铮铮骨”。如今骨头确实挺硬,零下十度还能每日清早爬起来打水。
最讽刺的是前日。管事的刘嬷嬷来送霉米,站在院门口不进来,嗓门扯得老高:“哎呦喂,这地方哪像住过人的!要我说啊,薄情帝王的冷宫弃后也得有个弃后的体面不是?”她故意把“薄情”二字咬得黏糊糊的,眼睛却瞟着我刚搭好的葡萄架。我抓了把去年晒的野枸杞递过去,她像接了炭火似的缩手。枸杞撒了一地,红得扎眼。
小桃气得直抹泪,我蹲下身一粒粒捡。捡到第七粒时忽然笑出声——入宫那年他送我东海明珠,我不小心扯断了线,珍珠也是这样滚了满地,他握着我的手说“碎碎平安”。如今才懂,碎的不是珠子,是别的什么东西。
昨夜雪大,压断了一枝忍冬藤。我清早去收拾,竟在断枝下翻出个生锈的铁盒。里头是更早之前住这儿的美人藏的首饰,还有封没写完的信,纸张脆得一碰就碎。只能辨出零碎几句:“…御花园的牡丹…终究错付…”落款日期是先帝在位时。原来每任“弃后”都写过差不多的句子,真没新意。
我把盒子原样埋回老梅树下,忽然觉得饿了。灶上煨着的红薯粥咕嘟冒泡,香气混着柴火味飘出来。小桃凑过来舀了碗,烫得直吹气:“娘娘,咱们开春真种西瓜?”
“种。”我抿了口粥,甜丝丝的,“还要在墙根种排向日葵,长得比宫墙高。”
她扑哧笑了,露出两颗虎牙。窗棂外的天灰蒙蒙的,但我知道再过一个时辰,东南角会透出些微光——那方向有座被遗忘的角楼,飞檐上蹲着石兽,我每日靠那影子判断时辰。日子久了,连哪只鸟在哪儿做窝都清楚。
昨日内务府来人量尺寸做春衣,小太监低头记数时嘀咕:“西偏殿的祥嫔殁了,说是郁结于心。”我正挑拣菜种,手都没顿。这宫墙里每年“郁结于心”的不知多少,倒是我这公认最该郁结的人,还琢磨着白菜该点种还是育苗。
薄情帝王的冷宫弃后?听着像戏台子上凄凄惨惨的角儿。可戏总要散场,而我的菜地明天要施肥,葡萄架开春要牵新藤,腌的酸菜再过七日就能开坛。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,大概早就忘了我的眉眼,就像我也快记不清,初见时他衣襟上绣的是云纹还是龙纹。
雪又下起来时,我关严了吱呀作响的窗。炉火噼啪爆出个火星,落在昨日没画完的宣纸上,烫出个洞。我提起笔,就着那破痕勾勒,竟成了只振翅的雀。小桃凑过来瞧,眼睛亮晶晶的:“娘娘画得真好。”
“是火种得好。”我搁下笔,把去年剩的南瓜子抓了把放进瓦罐,“留着春天种。”
风拍打着糊窗的厚纸,呜咽似的。我吹熄了灯,黑暗里听见远处隐约的笙箫声。大概是哪宫在设宴吧,热闹是他们的。而我的江山,是这三间瓦房、半亩薄田,和正在酝酿的、一个不再需要谁记得的春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