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天早上醒来,温以凡都得花五秒钟确认自己到底在哪儿。今天这五秒格外漫长——身下的床单有股淡淡的、不属于她的洗衣液味道,是雪松混着一点儿柑橘调,而枕头上方十几公分处,是一张她既熟悉又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面对的脸。

桑延已经醒了,胳膊枕在脑后,正瞧着她。那眼神怎么说呢,有点儿无奈,有点儿好笑,仔细品品,好像还藏了那么一丁点儿她不敢深究的玩意儿。

“早啊,温以凡。”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,嘴角勾着,“你这‘自动导航’系统,精度是越来越高了。”

温以凡腾地坐起来,头发乱糟糟地糊了一脸。她脑子里嗡嗡的,昨晚临睡前那点模糊记忆回笼:她明明检查了房门,还跟自己说了三遍“待在床上”,结果一睁眼,又在这儿。

“我……我又……”她话都说不利索了,脸上烧得厉害,“对不起,我可能……昨晚门没锁好。”

桑延也跟着坐起来,被子滑下去,露出黑色的旧T恤。他伸了个懒腰,骨节咔哒轻响了一声,倒是很坦然:“锁了。我睡前特意检查的。是你,”他顿了顿,眼神在她涨红的脸上绕了一圈,才慢悠悠补完,“技术见长,会开锁了。”

要命。温以凡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这充满他气息的被子里。这该死的梦游毛病,自从跟桑延合租后,非但没消停,还变本加厉,演变成了精准的“跨房间迁徙”。她记得竹已那本《难哄》小说里,就把这种窘迫又微妙的情景写活了,那种手脚不知往哪儿放的尴尬,和心底一丝被撞破隐秘渴望的慌张,简直一模一样-1。当时看只觉得是甜趣,轮到自己,才知道这滋味儿有多烧心。

“我……我今晚就把自己绑床上。”她憋出一句,没什么威慑力,倒像自言自语。

桑延轻笑了一声,没接这话茬,反而掀被子下床:“行了,起来吧。再躺下去,我怕你真把这当你自个儿屋了。”他走到门口,又回头,像是随口一提,“哦,昨晚你除了占我半边床位,还算老实。没像上回那样……”

“上回哪样?”温以凡警觉地抬头。

桑延倚着门框,笑得不怀好意:“没什么。就是某人抱着我胳膊,嘟囔了句‘别走’,害我半宿没敢动。”说完,他趿拉着拖鞋,慢悠悠晃去厨房了,留温以凡一个人在原地,石化,然后从头到脚红成了熟虾子。

厨房很快传来煎蛋的滋啦声和咖啡机的轰鸣。温以凡磨磨蹭蹭挪回自己房间,换衣服时还在想他那句话。是……真的吗?她梦游时,会说那种话?还是他又在逗她?高中时他就这样,总爱撩她一两句,看她脸红语塞,然后自己得意地笑开。后来……后来事情就变得一团糟,她说了狠话,他消失在雨里,两人中间硬生生空了九年-2

谁能想到九年后,他们在南芜市一间小小的出租屋里,又成了室友。起因荒诞得像个劣质剧本——两人共同的朋友喝大了,拍胸脯保证给他俩找到了“绝对靠谱、生活习惯好、安静不惹事”的理想室友,结果把他们俩凑到了一起。朋友酒醒后吓得连声道歉,他俩倒是默契,一个说“房子难找,将就吧”,另一个说“我无所谓,看她”。这合租生活,就这么别别扭扭地开始了。

起初真是“井水不犯河水”-1。各自上班,偶尔在客厅撞见点个头,共用冰箱却把食物划清界限,像合租条约里沉默的附则。打破这潭死水的,就是她这倒霉的梦游症。第一次发现自己从桑延床上醒来时,她道歉的话说了一箩筐,桑延只是摆摆手,说“知道你有这毛病,算了”。第二次,她小心翼翼提议:“要不……你晚上锁门?”-1

当时桑延看了她好一会儿,眼神深得她看不懂,最后只是“嗯”了一声。

可锁门也没用。她还是来了。一次,两次,三次……像个执着的不速之客。桑延从最初的惊讶,到后来的无奈接受,再到如今这副“我家大门常打开”的淡定模样。温以凡却一次比一次慌。身体比心诚实,这句话她以前不信,现在这梦游的腿,简直是在大声宣告着什么。

吃早饭时气氛古怪。温以凡埋头戳着盘子里的煎蛋,桑延则划拉着手机,偶尔瞥她一眼。阳光透过百叶窗,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。他其实没怎么变,还是那张好看得有点过分的脸,只是轮廓更硬朗了些,少年气的张扬沉淀成一种更稳当的、带点疏离的成熟。只有偶尔,比如现在,他放下手机,忽然问她:“今晚加班吗?”

“不加。”温以凡答得飞快,答完又觉得太急,补了句,“应该。”

“那正好,”桑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,“我酒吧那边新进了批酒,晚上要去看看。你要不要……”他停了一下,像是临时改了口,“……算了,你肯定没兴趣。”

“堕落街头牌”的酒吧。温以凡听他们共同的朋友提过,说桑延的副业搞得风生水起,酒吧名字就叫“加班”,去的大多是附近写字楼的年轻人,生意不错,老板本人更是招眼-1。她从来没去过。不是没想过,是不敢。那地方太像他的世界,明亮,热闹,带着她不敢触碰的鲜活气息。而她自己的世界,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,是潮湿的旧楼梯间,是继父家妹妹敌视的眼神,是报社里压下来的稿子和不怀好意的短信-2。那些东西像黏腻的阴影,拖住她的脚,让她觉得自己不配站在太亮的地方。
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。

“随口一问。”桑延已经站起身,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,“我晚上可能会晚回,你……自己锁好门。”他走到玄关,换鞋,开门,动作一气呵成。门关上之前,他又回头,飞快地说了句:“不过锁了好像也没用。”

门轻轻合上。温以凡对着剩下半份早餐,忽然没了胃口。她想起《难哄》里那个让人心头发软的评论,说桑延这种男人,是“只要温以凡向我走一步,我就可以走完剩下的九十九步”-4。可她的问题从来不是不肯走,她是怕自己走出的那一步,踩下去的不是实地,而是又会把他拖进自己泥泞不堪的过往里。车兴德油腻的嘴脸,报社里散播的谣言,母亲电话里不耐烦的“你能不能省点心”……这些碎片时不时扎她一下,提醒她:温以凡,你一身麻烦,离光太近,会把它也弄脏的。

可桑延好像从来不怕被弄脏。他甚至……像是在主动等着被她“麻烦”。合租这些日子,他会在她晚归时“刚好”煮多一份宵夜,会在她对着电脑蹙眉时“随手”放下一杯温牛奶,会记得她采访时被风吹得头疼而“顺路”买回她常用的药。他做得随意又自然,从不刻意邀功,却也从不掩饰这些细小的关照。这种“坦荡荡的好”,比刻意的追求更让人心慌意乱。

日子在尴尬、躲闪和偶尔意外的温馨中滑过。梦游事件仍在间歇性发生,成了两人之间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。直到那个周五晚上。

温以凡做了一个混乱的梦。梦里是高中那条长长的走廊,她被堵在墙角,对面的人脸模糊不清,只有令人作呕的笑和逼近的气息。她挣扎,却发不出声音。绝望像冷水漫过头顶……

她猛地惊醒,心脏狂跳,浑身冷汗。眼前是陌生的天花板轮廓——不,不是陌生,是桑延房间的天花板。她又来了。但这次不一样,她没有平静地睡着,而是蜷缩着,背脊微微发抖,残留的恐惧扼住了她的呼吸。

“温以凡?”旁边传来低沉的声音,带着刚被惊醒的模糊。

她僵着,不敢动,也不敢应。

床垫动了动,桑延靠了过来。没有开灯,只有窗外透进的、稀薄的城市夜光。他伸手,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肩膀,察觉到她的颤抖,那只手顿了顿,然后温热的掌心缓缓覆上她冰凉的后颈,以一种不容拒绝却极其温柔的力道,将她带向自己。

“做噩梦了?”他问,声音就在她头顶,拂动她的发丝。

温以凡的额头抵着他温热的胸膛,隔着薄薄的布料,能听到他平稳有力的心跳。一下,又一下,奇异地安抚着她狂乱的心跳。那些冰冷的恐惧,在这实实在在的体温和心跳声里,一点点退潮。她鼻尖一酸,没说话,只是极小幅度地点了点头。

桑延也没再问。他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,手掌在她后颈轻轻摩挲,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。时间在黑暗里静静流淌。久到温以凡以为他睡着了,久到她自己的心跳终于平复,久到她几乎贪恋起这份陌生的安心时,她听到他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
“温以凡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,“你这毛病,是不是因为我?”

她一愣,没明白。

“我查过,”他继续说着,语气平静,却像在陈述思考了很久的事,“梦游很多跟心理压力、安全感缺失有关。你跟我住一块儿,是不是……一直绷着?怕我发现你那些‘不好’,怕我觉得你麻烦,怕重蹈覆辙?”他每说一句,温以凡的心就缩紧一分。他全都知道。他看穿了她所有小心翼翼的伪装和躲藏。

“其实,你梦游走过来,我每次都醒着。”他忽然说。

温以凡猛地抬起头,在昏暗光线中对上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亮得惊人,没有半点睡意。

“第一次是意外,后来……”他自嘲地勾了勾嘴角,“后来我就没锁门了。我总觉得,你走过来,或许是因为这里让你觉得比你自己那儿安心点儿。哪怕只是一点点。”他抬起手,用拇指很轻地擦过她不知何时湿了的眼角,“我一直在想,要是你醒着的时候,也能觉得在我这儿是安心的,就好了。”

这句话像一把钥匙,咔哒一声,打开了她心里锈死已久的锁。那些自卑、顾虑、怕拖累他的惶恐,还在,但忽然被一股更汹涌的情绪冲垮了。她想起了竹已笔下的这个故事最核心的力量,它写的不仅仅是一个破镜重圆的爱情,而是两个都有伤的人,如何小心翼翼地靠近,用陪伴和等待,一点点把对方从自我封闭的壳里哄出来的过程-6。桑延不是无所不能的救世主,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,固执地给她提供一个可以安心“梦游”的落脚点。

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,不是悲伤,是一种积压太久的释然。她抓住他胸前的衣料,把脸埋回去,声音闷闷的,带着哭腔:“桑延……我改志愿,不是讨厌你。那时候,车兴德他……大伯不让报警,我妈不管我,我觉得自己特别脏,特别麻烦,我不敢……不敢跟你去南芜大,我怕你也觉得我是个麻烦……”

她断断续续,把那些从未对人言的龌龊和委屈倒了出来。黑暗成了最好的保护色。桑延的身体先是僵住,听到车兴德的名字时,环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,勒得她生疼,但那疼痛里带着无比的安心。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更用力地抱住她,下颌抵着她的发顶,呼吸变得粗重。

等她说到只剩下抽噎,他才开口,声音哑得厉害:“温以凡,你听好。”他捧起她的脸,强迫她在昏暗里看着他的眼睛,“那些破事儿,不是你脏,是那些人心脏。你从来都不是我的麻烦。”

“你是……”他停顿,像在寻找最准确的词,最终说,“是我等了九年,好不容易才又找回来的宝贝。”

“可是……可是我脾气不好,我别扭,我还总梦游来抢你床……”她抽噎着列数自己的“罪状”。

桑延居然低低地笑了起来,额头抵住她的额头:“嗯,是挺难哄的。”这句带着叹息和无限纵容的“难哄”,让温以凡想起了这部小说的名字,也忽然明白了竹已想要表达的那种情感内核——真正的爱,不是找一个容易取悦的人,而是明明知道对方“难哄”,依然愿意花费无数心思和时间,去理解她的恐惧,接纳她的缺陷,等待她鼓起勇气-9。因为那个人值得。

“所以,”他蹭了蹭她的鼻尖,气息交融,“温大记者,看在我床分你一半、早饭也管了的份上,给个机会,让我慢慢哄,行不行?”

温以凡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双眼睛,里面盛满了她九年前不敢细看的星光,和九年后她终于敢伸手触碰的温暖。那些横亘在岁月里的误会、自卑和伤痛,依然存在,但好像忽然失去了重量。因为她知道,这一次,她不用再一个人面对了。

她没说话,只是仰起脸,很轻地,吻了吻他的嘴角。

这是一个清醒的,主动的,跨越了梦游界限的吻。

桑延顿了一秒,随即反应了过来。他喉结滚动了一下,眼里像是瞬间被点燃了焰火。他没有加深这个吻,而是就着这个极近的距离,看着她,低声说:

“完了,温以凡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这次是醒着的,我可没法当是梦游不认账了。”他的笑意从眼底漫开,终于染上了她记忆中那种熟悉的、带着点儿坏的模样。

温以凡脸又红了,心里却前所未有地踏实。她把自己重新埋进他怀里,小声嘟囔:“……没让你不认账。”

窗外的城市依旧灯火通明,黑夜渐褪。这个狭小房间里的两个人,在经历了长久的分离、小心翼翼的靠近和无数个“梦游”的夜晚后,终于在这个清醒的清晨来临前,找到了真正走向彼此的路。而这条路的起点,或许早就始于某个她无意识走向他的深夜,始于某个他默默为她留门的瞬间。原来最深切的爱意,未必需要惊天动地的宣言,它可能就藏在一句“我醒了”,和另一句“我知道”之间-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