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叫陆远,金峰武馆里一个不起眼的外院弟子-10。今晚这事儿,得从城南那条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老巷子说起。俺怀里揣着师父让俺连夜送去的“药囊”,那囊袋子湿漉漉、沉甸甸的,隔着粗布还透着一股子铁锈混着草木灰的怪味儿,心里直打鼓。

巷子深得好像没有尽头,两边墙皮剥落得跟老人斑似的。就在俺琢磨这路是不是走错了的时候,前面拐角传来“嗬……嗬……”的喘气声,像是破风箱在拉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俺贴着墙根,鬼使神差地探头一瞄——哎哟我的娘嘞!

月光勉强照到的地方,两个影影绰绰的人形在扭打。不对,那根本不是人!其中一个,胳膊猛地胀大一圈,皮肤下面像有耗子窜来窜去,指甲变得黑黢黢、弯钩钩的,一爪子挠在青砖墙上,就跟划豆腐似的,唰啦掉下一大片粉末。另一个更吓人,张嘴嘶吼时,俺清清楚楚看见他嘴角咧到了耳根子,满口尖牙还往下滴着黏糊糊的涎水。

妖魔! 这念头像冰锥子一样扎进俺脑子里。不是说它们都在深山老林里吗,咋会跑到城里巷子里掐架?俺腿肚子转筋,想跑,可脚底下像生了根。就在那“爪人”要被“裂口人”一口咬住脖子的当口,“爪人”喉咙里咕噜一声低吼,身体里猛地爆出一股暗红色的气,那气绕着他拳头,砰地一下把“裂口人”砸飞出去,撞塌了半边废砖堆。

“裂口人”瘫在那儿抽搐,不出声了。“爪人”也扑通跪倒在地,身上那吓人的变化跟退潮似的缩了回去,变回了一个精瘦的、穿着破烂短打的男人。他咳得撕心裂肺,每一声都好像要把肺管子咳出来,最后吐出一口带着黑血丝的痰。

“看够没,小子?”他忽然转过头,眼睛在黑暗里亮得瘆人,直勾勾盯着俺藏身的地方。完了,被发现了!俺吓得魂飞魄散,手里的药囊啪嗒掉在地上。

那人眼睛眯了一下,盯着药囊,又抬头看看俺,脸上闪过一种古怪的神情,像是可怜,又像是嘲讽。“金峰武馆的?给馆主送‘料’?”他哑着嗓子问,“嘿嘿,你晓得这里面是啥不?”

俺慌忙摇头,舌头打结:“师、师父让送的……说是名贵药材……”

“药材?”他嗤笑一声,牵动了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,“名贵是真名贵……里面装的,怕是跟俺们一样,走了妖魔武道却没扛住,散了功的‘药渣’的心头精血!”

啥?妖魔武道?药渣?俺脑子嗡的一声,馆主平时那副仁厚长者的模样在眼前晃,可怀里这袋子的触感和那人的话搅在一起,让俺胃里一阵翻腾。

“不懂?”那人靠着墙喘匀了气,指了指不远处那具渐渐不再动弹的躯体,又指了指自己,“瞧见没,那就是下场。妖魔武道,它不是你们武馆教的花架子,它是条实打实的吃人路! 借的是妖魔血脉里的霸道力量,改造人的体魄筋骨-7。练得狠了,五脏六腑强得跟铁铸似的,气血一放,能隔几十丈远取人性命-5。可这力量忒邪性,是挖你的根基,耗你的命元换来的!”

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锤子敲在俺心上。俺想起馆里那些隔段时间就“回乡探亲”再也没回来的师兄,想起师父房里总飘着的淡淡药香和血腥气……手脚一片冰凉。

“那…那你为啥还练这个?”俺听见自己傻乎乎地问。

“为啥?”他眼神黯了一下,里面有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恨意,“活不下去呗。五十年前,有队武痴,就是被妖魔杀光了徒弟,自己也被打得像条死狗-8。从那以后,有些人就明白了,光靠人的规矩、人的练法,在某些东西面前,屁用不顶!正道走不通,就走邪路;人的力量不够,就借妖魔的力!妖魔武道这第二条路,就是给被世道逼到墙角、心里藏着血海深仇和不甘心的人走的。 它不问出身,只认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。可这力量啊,它认主,更噬主。”

他顿了顿,看着俺惨白的脸,语气硬邦邦地扔过来一句:“看你小子还算顺眼,多句嘴。你以为你们馆主养着你们这些外院弟子图啥?真当他开善堂啊?筋骨好的,慢慢养着,等他需要的时候,说不定就成了他突破瓶颈的‘大药’!筋骨一般的,就像你今天送的‘料’,榨干了最后一点价值-10。赶紧逃吧,能跑多远跑多远。”

说完,他挣扎着想站起来,却一个踉跄。俺不知哪来的勇气,上前扶了他一把,顺带把那个烫手山药似的药囊踢进了旁边的臭水沟。他愣了一下,看着俺,没说话,只是借着俺的力站稳,然后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,塞到俺手里。

“这玩意儿,俺留着也没用了。今天碰上,算你命不该绝。里面是妖魔武道最入门、也是最凶险的‘种魔引’。 它不是什么神功秘籍,就是个引子,一套把人的气血和精神逼到绝境,去勾动天地间游荡的稀薄妖魔气息的法门。成了,就能感应到适合自己的‘魔脉’,开始真正的修炼。不成……轻则瘫痪,重则当场气血逆冲,死得梆硬。练不练,你自己掂量。记着,这条路,一步踏进去,就难回头了。力量来得快,可心魔来得更快,到时候,是人练功,还是功练人,就由不得你了-3。”

他把“心魔”两个字咬得格外重。俺捏着那油布包,感觉它比烙铁还烫手。那人最后深深看了俺一眼,像是要把俺的样子记住,然后转身,踉踉跄跄地消失在巷子更深的黑暗里,像个幽灵。

俺站在原地,浑身发冷。手里的油布包,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淡淡血腥味,都在提醒俺刚才的一切不是梦。馆主、武馆、还有这个突然砸到俺头上的“妖魔武道”……这所谓的武道,根本不是追求什么天下第一,而是在世道崩坏、人命如草的年代里,普通人想要撕咬出一线生机,所能抓住的、最危险也最可能的那根稻草。 它承诺力量,却索要全部作为抵押。

前面是可能拿弟子炼丹的师父,后面是渺茫未知的凶险。巷子外的打更声远远传来,三更天了。俺低下头,看着手里那个小小的油布包,黑暗仿佛凝固在周围。逃?能逃到哪儿去?不逃……这玩意儿,是救命符,还是催命咒?

风穿过空巷,呜呜地响,像无数人在哭,又像在笑。俺把油布包紧紧攥在手心,骨头节都捏白了。这条路,黑得看不见底。可俺知道,天快亮了,而俺必须在这之前,做出选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