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知意,你疯了?”

订婚宴上,陆景琛捏着那杯红酒,指节泛白。水晶吊灯的光落在他脸上,映出那双惯常温柔的眼睛里第一次浮现的慌乱。

我没疯。

我只是想起来了。

三分钟前,我从一片猩红的噩梦里醒来。梦里,我因为挪用公款的罪名被判七年,狱中收到母亲跳楼、父亲脑溢血的消息。而我的未婚夫陆景琛,那个我放弃保研、掏空父母积蓄、熬夜替他做策划案的男人,正搂着我的闺蜜宋婉清,在我打造的商业帝国里举杯庆功。

梦醒那一刻,我看着对面举着戒指盒的陆景琛,胃里翻涌出真实的恶心。

“我说,这婚,我不结了。”

我站起身,将订婚协议撕成两半,纸片落在旋转餐厅的大理石地面上,像一场提前降落的雪。

陆景琛很快调整了表情。他太擅长这个了,上一世我用了五年才看穿这张皮囊下的凉薄。他走过来,想握住我的手,声音压低到只有我能听见的程度:“知意,别闹。今天程总也在,我好不容易约到他,你别让我难堪。”

程总,程砚白。

我余光扫过靠窗那桌的男人。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装,正低头看手机,似乎对这边的闹剧毫无兴趣。但我知道他在听,因为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,一动不动。

上一世,程砚白是陆景琛最大的竞争对手,也是我最后那场翻身仗里唯一没能算赢的变数。后来我听说,他在我入狱后收购了陆景琛的全部股份,价格压到最低,理由是“替一个死去的天才收点利息”。

我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。

现在我懂了。

“陆景琛,”我重新坐下,端起那杯他敬我的红酒,轻轻晃了晃,“你那个‘智行车联’的项目,BP是你自己写的吗?”

他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
“你什么意思?”

“我是说,”我抿了一口酒,看着他背后那桌宋婉清瞬间绷直的脊背,“那份BP的核心算法,是我在实验室熬了三个月跑出来的。你拿我的东西去骗程砚白的投资,你觉得,他能验不出真伪?”

陆景琛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
他下意识看向程砚白的方向,却发现那个男人已经抬起头,正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。

“沈知意,你喝多了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更低,带着威胁的意味,“你想想你爸妈,想想你弟弟——”

“我爸妈那两百万,打回去了。”我打断他,从包里拿出手机,屏幕上是银行转账成功的页面,“就在十分钟前。你昨天以‘公司过桥’的名义让他们转账,我替你退回去了。”

这是我醒来后做的第一件事。

上一世,这两百万是压垮我父母的第一块石头。父亲卖了老家的房子,母亲跪着去求亲戚借钱,最后什么都没剩下。

陆景琛彻底撕下了温和的面具。他猛地站起身,椅子向后滑出去,撞翻了身后服务员托盘上的香槟塔。碎裂声里,整个餐厅的目光都聚了过来。

“沈知意,你知不知道你在毁你自己?”他咬着牙,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你以为你离了我能干什么?你不过是个还没毕业的研究生,你那些论文、那些专利,没有我帮你运作,谁认识你?”

我笑了。

这是真的笑,因为我突然想起来,上一世他也是这么说的。在我放弃保研的那个晚上,他说“你那些学术成果离了我根本推不出去”;在我替他写完第一份融资方案后,他说“你的能力不错,但缺了我这个平台,谁会给你机会”。

他花了五年时间,把我从一只鹰驯成了一只拔了翅膀的鹌鹑。

“陆景琛,你听好了。”我站起来,和他平视。我比他矮十二公分,但这一刻,我觉得自己比他高出一个世界,“‘智行车联’的核心算法专利,注册号ZL89.2,专利权人沈知意,独立完成,与任何第三方无关。”

他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
“你什么时候注册的?”

“在我把它写出来的第二天。”我拿起包,“你以为我真会相信你那些‘先共享成果、等融资成功再补手续’的鬼话?陆景琛,我只是喜欢你,不是蠢。”

这句话是我重生后说的第一句谎话。

上一世我确实是蠢的。我信了他,把算法源代码和盘托出,等他拿到程砚白的第一轮融资后,转身就把我踢出了团队。我去找他理论,他说“你的贡献我已经写在致谢里了,你还想要什么?”

致谢。

两个字,买断了我三年的心血。

“走吧,程总。”我转身看向程砚白,那个男人已经站了起来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是我的专利查询页面,“我们谈谈你那个‘智慧交通’项目的技术方案。”

程砚白走过来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。他没有问任何问题,只是微微侧身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
陆景琛在后面喊了一声,声音已经变形了。

我没有回头。

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,我从镜面里看到宋婉清正快步走向陆景琛,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担忧。我几乎能听到她要说什么——“景琛哥,你别生气,知意姐可能最近压力太大了。”

呵。

上一世,这句话她说了七年。每一次都像是替我解围,每一次都让陆景琛更觉得我“不懂事”,而她“善解人意”。

电梯停在负一层,程砚白的车是一辆黑色的迈巴赫,司机已经打开了车门。

“沈小姐,请。”

我坐进去,程砚白坐在我对面。他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瓶水,拧开,递给我。

“手在抖。”他说。

我低头,发现自己的手确实在微微发颤。不是害怕,是肾上腺素褪去后的生理反应。我接过水,喝了一口,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像是给灼烧的食道浇了一捧雪。

“程总不好奇吗?”我放下水瓶,“一个订婚宴上的女人,突然撕了协议,带着专利来找你。”

程砚白靠进座椅里,修长的手指交叉放在膝盖上。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,看人的时候像一潭静水,看不出深浅。

“陆景琛上周来找过我,”他说,“用你的算法做的BP,声称是他的团队独立研发。我让人查了三天,查不到任何专利记录,正打算拒掉,你就出现了。”

他顿了一下,嘴角微微上扬。

“我对‘巧合’没有兴趣,沈小姐。我感兴趣的是——你打算怎么用这份专利,把我给他准备的五千万融资,变成你的。”

这是试探。

也是机会。

我从包里拿出U盘,放在座位中间的桌板上。

“这里有三份文件。第一份,‘智行车联’完整的技术方案和算法迭代路径,比陆景琛手里那份领先至少两个版本。第二份,我对他未来六个月融资路演的全套预判,包括他会接触的每一家机构、每一轮报价策略。第三份——”

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地说:“陆景琛过去三年所有项目的真实财务数据,以及他用关联公司转移资产的完整证据链。”

程砚白挑起眉。

“你想要什么?”

“五千万融资,我占技术股60%,你40%。项目独立运营,你只有财务知情权,没有技术决策权。”我停了一下,“以及,我要你配合我,在他最风光的时候,把他的底牌一张一张翻出来。”

车里安静了几秒。

程砚白伸手拿过U盘,在指间转了一圈,收进西装内袋。

“沈知意,”他说,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听不懂的复杂情绪,“你确定你不需要先回一趟家?你妈妈刚才打了三个电话过来,说你爸知道那两百万退回去之后,气得住进了医院。”

我的心猛地揪紧了。

上一世,父亲是在半年后走的,脑溢血,抢救了十一个小时,没救回来。导火索就是那两百万打了水漂,他急火攻心。

“送我回老宅。”我说,声音哑了,“现在。”

车子驶出地库,雨水打在车窗上。我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光影,想起了很多事。

想起上一世母亲来看守所看我,隔着玻璃哭得说不出话,只说了一句“你爸走了,走之前让你别哭”。

想起陆景琛来探视,不是来看我,是来逼我签股权转让协议。他说“你签了,我帮你妈把债还了”,我没签,他摔了电话就走。

想起宋婉清在法庭上作证,说我“蓄意侵占公司资产”,每一条证据都指向我,每一条都是我亲手签的字。

那些年,我以为自己在爱一个人。

其实我只是在把自己一寸一寸地拆碎了,喂给一头永远不会饱的狼。

“沈小姐,”程砚白的声音从对面传来,“你父亲在哪个医院?”

“市中心医院。”

“老赵,改道市中心医院。”他吩咐完司机,又看向我,“你手边有一盒纸巾。”

我低头,发现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。

我没用纸巾,只是用力擦了一把脸,把那些软弱擦掉。

这一世,我不会再哭了。

至少,不在别人面前哭。

车子停在医院门口时,雨已经下大了。程砚白从后备箱拿出一把黑伞,撑开,递给我。

“我一个人上去就行。”我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举着伞,没有要跟我一起走的意思,“但伞你得拿着。外面雨大。”

我接过伞,走进雨里。

身后,程砚白的声音穿过雨幕传过来:“沈知意,你那份证据链里,有没有涉及到税务的问题?”

我停住脚步,回头看他。

他的表情很平静,但我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收紧了。

“有。”我说,“陆景琛从三年前开始,用境外账户走流水,涉及金额至少八千万。”

程砚白点了点头,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笑。

“那就好。”

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,语气轻得像在自言自语,但我听出了一种东西——是杀意。

不是恨,是杀意。

那种要亲手把一个人从高处拽下来、摔碎了、再踩进泥里的杀意。

我转身走进医院,没有回头。

电梯里,我拨通了母亲的电话。

“妈,我到了。爸在几楼?”

“六楼,心内科609。”母亲的声音又急又哑,“知意,你爸气得不轻,你上来先别说话,让他骂两句就过去了——”

“妈,”我打断她,声音很稳,“那两百万的事,我会处理好的。你放心,这一回,咱们家不会有事了。”
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,然后是母亲压抑的哭声。

电梯到了六楼,门打开。

走廊尽头,609病房的门虚掩着。我走过去,推开门,看到父亲半靠在病床上,脸色灰败,手背上扎着留置针。

他看见我,嘴唇哆嗦了两下,没骂出来,眼眶先红了。

“知意,你跟爸说实话,”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“你是不是被人骗了?”

我走过去,蹲在床边,握住他扎着针的手。

“爸,你放心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骗我的人,这次我会让他连本带利,全部吐出来。”

窗外,雨越下越大。

手机上,程砚白发来一条消息,只有五个字:

“证据收到了。”

下面紧跟着第二条:

“陆景琛刚才联系了所有能联系的投资人,说你的专利是抄袭他的。明天上午十点,他会开发布会。”

第三条:

“你打算怎么回应?”

我看着屏幕上那行字,慢慢笑了。

我打字回复:

“让他开。”

“开得越大越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