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妃,该饮合卺酒了。”
红烛摇曳,龙凤喜烛的火焰在眼前跳动,映得满室红光刺目。
我端坐在铺满红枣花生的婚床上,盖头未掀,却能清晰听见门外暗卫换岗的脚步声——间隔四十七秒,三人一组,腰间佩刀,刀鞘与甲片摩擦的声音带着王府特有的制式金属音。
这些信息在我脑中自动归档,如同当年在特工学院接受的每一项训练一样精准。

“王妃?”
喜婆又唤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。
我抬手掀开盖头,动作干脆利落,把喜婆吓了一跳。
“王妃,这盖头得由王爷来掀,不吉利,不吉利啊!”
我没理会她,目光扫过这间布置奢华的婚房。雕花拔步床,金丝楠木的妆奁,案上摆着的龙凤喜烛火焰微微偏向东南——这个季节,东南风,说明窗户的密封性有问题。
每一处细节都像数据一样涌入脑海。
“王爷呢?”我问。
喜婆的脸色变了变,支支吾吾道:“王爷他……在前院招待宾客,王妃再等等……”
“等什么?”我起身,凤冠上的流苏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,“等他跟侧妃苏婉儿在洞房花烛之后,再想起来这里还有一个正妃?”
喜婆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我认得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心虚。上辈子,我就是在这一夜等了整整一夜,第二天才知道,新婚当晚,我的夫君、靖安王萧衍,宿在了侧妃苏婉儿的院子里。第二天满京城都在传——靖安王娶的正妃,不过是个用来镇宅的摆设。
而那个侧妃苏婉儿,是我曾经亲手从死人堆里救出来的妹妹。
多讽刺。
我垂下眼,看着自己白皙纤细的手指。这双手,曾经握过枪,拆过炸弹,在五十层高楼的玻璃幕墙上攀爬如履平地。现在这双手变小了,变嫩了,但肌肉记忆刻在灵魂里,不会因为换了一具身体就消失。
更何况,我从来不是只会用枪的人。
医毒双绝,说的是我在特工学院的两门满分科目。解毒,下毒,人体经络,药性相克,这些知识在我脑子里装了整整两辈子。
上一世,我是顾念,代号“青鸾”,S级特工,死于一次任务中的背叛。醒来时变成了护国侯府的嫡女沈清辞,父母双亡,被家族当作棋子送进靖安王府,成了萧衍用来换取侯府兵权的工具。
上一世的沈清辞,懦弱、隐忍、把萧衍当成唯一的依靠,最后死在后宅的阴谋里,连个全尸都没留下。
而我带着她的记忆和我的能力,重生了。
不,不是重生。
是在这具身体里,再活一次。
“王妃,您别乱说,王爷对您是真心的……”喜婆还在强撑着解释。
“真心?”我笑了,从袖中抽出一样东西,“这是他今早让人塞进我嫁妆里的。”
那是一张泛黄的纸,上面的字迹是萧衍亲笔——密报护国侯府旧部名单,交出兵权,否则以谋逆论处。
喜婆不会认字,但她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东西。
“去把萧衍叫来,”我将纸重新收入袖中,“就说沈清辞有要事相商。”
喜婆犹豫了一下,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我叫住她,从案上的果盘里拿起一颗红枣,在指尖转了转,“你告诉他,如果一刻钟内他不来,我就把这张纸的内容抄写一百份,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,靖安王是怎么对待自己新婚妻子的。”
喜婆吓得跌跌撞撞跑出了门。
房间里安静下来,只剩下龙凤烛燃烧的细微声响。
我走到铜镜前,看着镜中这张陌生的脸。眉目如画,肤若凝脂,是个标准的美人胚子。只是眉眼间少了几分凌厉,多了几分柔婉。
这副皮囊太软了,软到让人以为可以随意拿捏。
上辈子死在背叛里的顾念,和上辈子死在懦弱里的沈清辞,在这一刻彻底融合。
我拿起桌上的修眉刀,轻轻削去枣核,又从发间拔下一根银簪,将簪尾掰直,探入枣肉中轻轻一搅。片刻后,我将枣子放在烛火上烤了烤,枣皮微微焦黄,散发出香甜的气味。
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门被推开,萧衍大步走了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大红喜袍,剑眉星目,身形颀长,确实是一副好皮囊。可惜眼中的算计和冷漠,怎么都遮不住。
“沈清辞,你在闹什么?”
他的语气里带着不耐烦,像是在训斥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
我转过身,对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。
“王爷,妾身只是觉得,合卺酒应该两个人一起喝。”
我将那枚烤过的红枣放入合卺酒中,端起酒杯,款款走向他。
萧衍皱眉看着那杯酒,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。
“你往酒里放了什么?”
“红枣而已,”我轻笑,“寓意早生贵子,王妃给王爷敬合卺酒,不是天经地义吗?”
他没有接。
我抬起头,直视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怎么,王爷怕我下毒?”
萧衍冷笑一声,从我手中接过酒杯:“你不敢。”
他一饮而尽。
我在心里默数:三、二、一。
萧衍的酒杯摔在地上,他猛地捂住喉咙,眼睛瞪得极大,不可置信地看着我。
“你——”
“枣核磨粉,配银簪上的砒霜残留,再用烛火加热催化,”我蹲下身,平视着他因窒息而涨红的脸,“王爷,这个毒的解药,只有我有。”
萧衍已经开始翻白眼了。
我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在他面前晃了晃。
“护国侯府旧部名单,兵权让渡书,还有你勾结北境敌军、私卖军粮的账本,全部交出来。”
萧衍拼命点头,已经说不出话了。
我倒出一粒解药塞进他嘴里,看着他剧烈咳嗽着缓过气来。
“沈清辞,你疯了!”他哑着嗓子低吼,“你这是谋害亲夫,是死罪!”
“王爷,”我站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,“你刚才喝的毒,叫做‘七日醉’。我给你吃的那粒解药,只能压制毒性七天。七天后如果没有真正的解药,你会从手指开始腐烂,一寸一寸地烂到心脏,整个过程你会一直清醒,一直感受着疼痛,直到最后心脏停跳。”
我顿了顿,笑得温柔极了:“这个毒,是我沈家的不传之秘,太医院都查不出来。你觉得,谁会相信是我下的毒?”
萧衍的脸色白得像纸。
“账本在你手里?”他咬着牙问。
“当然。”我从袖中抽出那叠纸,“你以为你藏在书房暗格里,我就找不到吗?”
这不是沈清辞能找到的。但顾念能。特工学院教过我一百种方法,在三分钟内搜遍一个房间的所有暗格和夹层。
萧衍终于意识到,他面前的女人,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那个软弱可欺的侯府孤女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
“你的王妃啊,”我将账本收好,“沈清辞,护国侯府嫡女,奉旨成婚的靖安王正妃。”
我走向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王爷,七天后我来给你送解药。到时候,我要看到兵权让渡书上的红印,和账本原件的销毁证明。否则——”
我的目光扫过他仍带着惊惧的脸。
“——你就等着从手指开始烂吧。”
我推开门,夜风裹着凉意扑面而来。
院中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曳,光影明灭间,我看见一个身穿墨色锦袍的男人倚在院门口的桂花树下,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,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。
他生得极好看,眉眼间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痞气,像是看了很久的好戏。
“沈姑娘好手段。”
我认出了他——萧衍的死对头,摄政王裴宴。
上一世,这个人在萧衍谋反时被处以极刑,死前还笑着骂了一句“萧衍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小人”。
“王爷看戏看够了?”我面不改色地从他身边走过。
裴宴伸手拦住我,低头凑近了些,声音里带着笑意:“本王只是好奇,护国侯府那个传言中胆小如鼠的嫡女,怎么突然变得这么有意思。”
我抬起手,指尖轻轻点在他胸口,将他推开半寸。
“王爷,我今天是新婚夜,”我笑得眉眼弯弯,“您在我院子里站这么久,传出去对谁都不好。”
裴宴愣了一瞬,随即低笑出声。
“沈清辞,”他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,认真地看着我,“萧衍配不上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我看着夜空中那轮明月,想起上一世沈清辞在这座王府里熬过的每一个孤独的夜晚,想起她最后被苏婉儿推入枯井时绝望的眼神,想起那些她以为只要忍一忍就会好起来的日子。
不会再忍了。
“王爷,”我侧头看向裴宴,“听说你手里有北境三州的盐铁经营权?”
裴宴挑了挑眉。
“我可以帮你拿到靖安王暗中控制的江南织造局的账目,”我说,“作为交换,我要北境三州药材采购的独家代理权。”
“你要那么多药材做什么?”
我笑了笑,没有回答。
他会在七天后知道的。
因为七天后,全京城都会知道,靖安王的正妃,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
而她手里握着的,从来不只是毒药和医术。
还有足以颠覆整个王朝的秘密。
裴宴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明亮的眼睛,忽然觉得,这个天下,怕是要变天了。
“成交。”他说。
我满意地点点头,转身走回新房。
身后,裴宴的声音追过来:“沈清辞,你就不怕我转头告诉萧衍?”
“你不会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笃定?”
我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:“因为萧衍倒了,你就是最大的赢家。裴王爷,你是个聪明人,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选哪边站。”
夜风将我的话音送出去很远。
裴宴站在桂花树下,看着那抹红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内,良久,低头笑了一声。
“有意思。”
他弹了弹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新房内,龙凤烛已经燃了大半。
我重新坐回婚床上,从妆奁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木匣,打开,里面是一套完整的银针——这是我穿越过来后暗中打造的,每一根都淬过不同的药液。
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不是萧衍的,是女人的。
脚步声在门口停了片刻,然后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苏婉儿探进半个身子,看到我一个人坐在婚床上,眼中闪过一丝得意。
“姐姐,听说你跟王爷闹脾气了?”
她穿着桃红色的寝衣,妆容精致,显然是特意打扮过的。锁骨上隐约可见几点红痕——那是萧衍留下的痕迹。
上一世的沈清辞看到这一幕,会哭,会闹,会卑微地求萧衍多看她一眼。
而我只是看着她,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“妹妹来得正好,”我招手,“姐姐有个好东西要给你看。”
苏婉儿警惕地看着我,但还是走了进来。
我从木匣中取出一根银针,在烛火下转了转,针尖泛着幽蓝色的光。
“姐姐,你拿针做什么?”
“给你治病啊,”我站起身,一步步走向她,“妹妹不是一直说身子不舒服吗?姐姐略通医术,帮你扎两针就好了。”
苏婉儿后退一步,撞上了身后的屏风。
“你、你什么时候会医术了?”
“刚刚学的,”我笑,“现学现卖。”
话音刚落,银针已经刺入了她颈侧的穴位。苏婉儿甚至来不及尖叫,就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我接住她的身体,将她拖到妆奁前,摆出一个伏案的姿势,看起来像是在梳妆时睡着了。
然后我重新坐回婚床上,将银针擦净收好,闭上眼。
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接下来七天的每一步行动:拿到兵权让渡书、清理护国侯府的旧部势力、通过裴宴打通北境的药材渠道、暗中收集萧衍谋反的证据……
每一步都环环相扣,每一步都是上一世沈清辞用命换来的教训。
这一世,她不会再忍。
这一世,挡她路的人,都得死。
龙凤烛燃到了尽头,烛火跳跃了两下,熄灭了。
黑暗中,我睁开眼,嘴角微微上扬。
好戏,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