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第三次摸到那个硬邦邦的方块时,手心已经全是汗。教室里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,把六月闷热的空气搅成一锅糊粥。他瞟了一眼讲台上滔滔不绝的数学老师,手指在裤袋里,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红色的按钮——天晓得按下去会怎样。

这事儿得从上周二说起。放学后他折回教室拿练习册,正撞见班长李响站在讲台边,手里攥着个像车钥匙又厚三倍的黑匣子,对着空荡荡的教室,嘴里念念有词。老张刚要开口,李响“啪”地按了一下,讲台上忘了关的投影仪突然自己灭了。“我滴个乖乖……”老张当时心里一咯噔,没敢吱声。

真正让他头皮发麻的是昨天。物理课,后排几个捣蛋鬼传纸团传得正欢,纸团不偏不倚砸在李响后脑勺。老张看得真切,班长没回头,只是左手插在兜里,很轻地动了一下。五秒,最多十秒,传纸团那位突然“嗷”一嗓子蹦起来,说是有蚂蚁钻他裤腿了,跳得跟踢踏舞似的,全班哄堂大笑。老张却笑不出,他看见李响嘴角那丝比蚊子翅膀还薄的弧度。

“所以这道题的关键,是找到隐藏的约束条件。”数学老师敲着黑板。老张的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。他偷偷瞄向斜前方的李响——白衬衫校服穿得一丝不苟,背挺得笔直。那口袋微微鼓起一个方形的轮廓。这玩意儿到底还能干啥?总不会只是关关电器、招招蚂蚁吧?老张心里像有只猫在挠。他想起最近班里那些“邪门”事:总爱打断别人发言的学习委员,上周发言突然卡壳,脸憋通红;总霸占篮球场的那帮人,昨天球鞋带子齐刷刷断了。以前觉得是报应,现在一想,后脊梁骨嗖嗖冒凉气。

午休时,谜底掀开一角。老张去办公室送作业,门虚掩着,听见班主任的声音:“……那个录制的‘课堂重点短视频合集’,班长你整理得非常好,各科老师都说抓考点抓得准。”接着是李响平稳的回应:“应该的老师,我就按您说的,把大家容易走神、容易出错的知识点瞬间都标记剪辑出来了。”

老张心里“咚”地一声。短视频合集?标记瞬间?他脑子里闪过那个黑匣子。难道班长按了按口袋里的遥控器视频,不止是记录,还能……定位到某个具体的、混乱的、注意力涣散的“瞬间”?然后像精准手术刀似的,去“处理”掉影响这些“重点瞬间”的人和事?怪不得!最近课堂纪律出奇地好,连最闹腾的几个都安分了,大家都说考前氛围浓。可这“好”,底下淌着的难道是看不见的遥控电流?

下午体育课,八百米测试。老张跑到第二圈,肺叶像破风箱,嗓子眼发腥。他看见李响早早跑完,站在终点线旁的树荫下,手又插在口袋里。阳光刺眼,老张恍惚觉得,李响的目光不是看着某个具体的人,而是扫描着整个跑道,像在检查一个有序运行的电路图。那个口袋里的遥控器,此刻在对着谁?是在录制同学们咬牙冲刺的“重点瞬间”,还是在预备消除可能影响测试秩序的“干扰信号”?

冲过终点,老张瘫在草地上,心跳如鼓。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怕。他想起李响常说的一句话:“咱班就是一个整体,效率最重要。”以前觉得班长责任心强,现在咂摸出别的味儿。为了整体效率,那些微小的“不和谐音”,是不是像视频里的杂波一样,可以被静音、被裁剪、被抹去?

放学铃响,老张慢吞吞收拾书包。他看着李响站在门口,像往常一样微笑着提醒值日生做好清洁,那笑容标准、温暖。口袋那里,平整如常。但老张知道,那里藏着一个能剪辑现实的东西。它让课堂整齐划一,也让某些自然而然、或许恼人却也鲜活的东西,悄无声息地“被静音”了。

走到校门口,老张忍不住回头。夕阳把教学楼染成橙红色,李响的背影融入放学的洪流,很快分辨不出。老张把手伸进自己的裤袋,里面只有一枚硬币和半包纸巾。他捏了捏那枚冰凉的硬币,忽然觉得,有些看不见的按钮,或许早就被按下去了,只是生活的屏幕太大,杂波太多,我们还没发现自己已然活在某段被精心剪辑过、流畅运行却少了点什么的视频里。而班长按了按口袋里的遥控器视频这个动作,或许从来就不只是为了整理知识点,更是为了塑造一段他理想中,毫无缓冲、直奔主题的“完美青春”。

风吹过来,还是热的。老张缩了缩脖子,汇入人群,第一次觉得这人声鼎沸的放学路,安静得有点过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