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说这香港地,压力大过天,人人都想揾个透气的缝。我那时就是这样,中环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冷冰冰,照得人心都凉了。夜里收工,巴士摇摇晃晃穿过海底隧道,满眼霓虹光管闪得人发晕,心里头却空荡荡,像间没点灯的屋。直到在油麻地那条逼仄的旧街转角,撞见那间叫“醉枕香江”的小小书社——啧,招牌旧得脱漆,木门推开吱呀一声,那股旧书纸页混合着淡淡陈皮普洱的味道扑过来,莫名其妙,心就定了一下。
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阿伯,戴副老花镜,埋头修一本线装书,理都不理你。书堆得山高,从地板抵到天花板,路径窄得你要侧身。但就在这里,我头一回真正理解了“醉枕香江”的意思。它不单是个店名,阿伯后来说,是种老派的活法。他说以前的人,夜里读书困了,就枕着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和船鸣声眯一会,书卷气混着咸水味,梦都扎实些。“而家?”他抬眼从镜片上边看我,“后生仔个个醉的是手机光,枕的是焦虑,边度仲有江可看?”这话像枚生锈的钉,一下揳进我心里。是啊,我的“江”呢?我那能让人安心枕下去的,又是什么?

那以后,我成了常客。阿伯有个怪规矩,不准你在店里拍照打卡,只准用手、用眼、用心。我渐渐摸到门道,原来“醉枕香江”另有一层深意——它指的是角落里那一柜子绝版的老香港风物志。那些书,纸都黄了脆了,里头记的是石板街箍桶匠的吆喝、天星小轮未改模样前的汽笛声、凉茶铺前一盏盏煤油灯怎么熄灭。这些声音光影,在如今的香港,快要被铲车和金融报表的声音吞净了。翻着那些书,我第一次觉着自己触摸到这个城市的骨血,而不只是它金装的外皮。那种感觉,好似揾到一张失落已久的地图,上面标着回家的路,虽然那条路,现实里可能早已改成了行车隧道。
最后一次见阿伯,是个闷热的夏夜。他破例请我饮他自己存的廿四味,苦得人眉头打结。他说这铺租约要满了,业主收回去起楼。“醉枕香江这招牌,挂唔落嗑。”他说得平静,我却听出震耳的悲凉。那晚他送我一册六十年代出版的《香江渔唱》,说:“个‘江’会窄,会改道,甚至会被填平。但醉枕的那种心境,你可以自己留起。记住咗,去边度都揾得返。”铺头关门那日,我路过,看见工人在拆招牌。心里头那点依托,好像也被撬松了一角。
但我记着阿伯的话。现在夜里读书倦了,我会关掉所有灯,就着窗外不知哪家哪户漏过来的一点光,想象那下面,曾经是波光粼粼的海面,有船声,有咸风。我枕着这份虚构的潮湿,竟也能睡得安稳。原来真正的“醉枕香江”,从来不是一间铺,一片实体的水。它是一个提醒,提醒你在飞速到失真的时代里,要自己动手,在心里头留住一段可以依靠的岸,一股可以滋润梦境的潮声。那份踏实,是任何拆迁都拆不走的。这份感受,和那个寻找心灵依托的故事,我想,大概就是我们这些都市游魂,最需要的一帖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