哎哟喂,你晓得吧?这世上真有那种玄乎事儿。前一刻还在病床上咽气,后一刻眼睛一睁,嘿,换了个地界儿,换了个身子骨!素年这会儿就正琢磨这事儿呢,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,七上八下。她前世那可是个药罐子,从小泡在药汤子里,久病成医,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半个大夫,可到头来还是没斗过阎王爷-1。哪承想,眼睛一闭一睁,老天爷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,又给了她一条命,成了个孤苦伶仃的罪臣孤女,身边就剩个比自己还懵懂的小丫鬟小翠-1。素年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盯着漏风的屋顶,心里发狠:这辈子,说啥也不能再憋屈了,得活舒坦了,活得……嗯,高端有档次!感情啥的先靠边站,搂钱救人最实在-1。
这念头还没捂热乎呢,麻烦就找上门了。丫鬟小翠红着眼圈,揪着衣角,在屋里转磨磨,嘴里嘟囔着隔壁巧儿家的惨事。巧儿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庄户人,可巧儿娘突然中了风,半边身子不能动了,口眼歪斜。请了镇上有名的谢大夫,开出的方子金贵,里头得用上好人参吊着气。巧儿家砸锅卖铁也凑不齐这药钱啊-2。眼看巧儿娘一日不如一日,村里那个薛财主腆着肚子上了门,甩下一箱银子,指名道姓要纳巧儿做妾,换钱给她娘治病-2。巧儿那姑娘,生得是瓜子脸,美人尖,一双眼睛灵动得会说话,性子又天真,难怪被盯上-2。巧儿爹娘哭断了肠,巧儿自己看着娘的样子,把嘴唇都咬破了,含着泪点头应了。

“小姐,您说……这可咋整啊?巧儿姐多好一个人,那薛财主都五十多了……”小翠说着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比自己受了委屈还难受。
素年没吭声,心里头那点“只管搂钱”的念头摇了摇。她眼前晃过前世自己躺在病床上无能为力的样子,也晃过巧儿那双绝望的眼睛。她叹了口气,嘀咕一句:“俺这暴脾气……真是见不得这个。” 她站起身,“走,小翠,带上我的针包,去看看。”

到了巧儿家,那景象真是凄惶。药味混着穷苦人家的酸涩气扑面而来。巧儿爹蹲在门口,抱着头,像尊石像。巧儿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,守在娘床边,一声声唤着,声音都哑了-2。巧儿娘躺在那里,意识倒是清醒,看着女儿,眼泪顺着眼角往斑白的鬓发里流,嘴里呜呜啊啊,说不出一句整话,那眼神里的痛,锥心刺骨-2。
素年净了手,走到床边,轻轻握住巧儿娘那只还能微微动弹的手:“婶子,莫慌,俺来试试。您得好起来,巧儿才能好。”这话说得平平淡淡,却像给漆黑屋里划了根火柴。巧儿娘浑浊的眼睛里,陡然有了点光,努力地翕动嘴唇:“谢……小姐……好了……磕头……”-2
素年让小翠帮忙,把闲杂人等都请出去,只留小翠和巧儿打下手-2。她取出针包,那是在这异世安身立命的本钱之一。巧儿娘这是中经络的风症,还没到最凶险的地步-2。素手医娘下针,讲究快、准、稳。只见她手指翻飞,取曲池、内关、合谷、足三里、阳陵泉、三阴交,这是疏通经络、治疗半身不遂的基础方-2。针尖刺入肌肤,巧儿娘身体微微颤抖,素年手下力道却稳如磐石。接着又让人帮忙翻身,取后背的心俞、肝俞、脾俞等穴位,调补五脏气血-2。这一套针法下来,看似简单,实则融合了她前世所学与今生体会,每一针落下,都带着一股子温和却坚定的力道,催动着那淤滞的气血慢慢活动开来。
起针之后,再看巧儿娘,虽然还不能动,但脸上那层灰败的死气淡了些,呼吸也似乎顺畅了不少-2。屋里的人大气不敢出。素年走到外间,巧儿爹和一家老小全眼巴巴望着她,那眼神里的希冀,沉重得让人心头发酸-2。
“情况没那么糟,”素年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一屋子人绷紧的神经松了松,“我开个方子,先抓药吃着,比谢大夫的方子便宜,效用不差。”
她念出药方:“黄芪生,四两;当归尾,二钱;赤芍,一钱半;地龙一钱;川穹一钱;红花一钱;桃仁一钱;防风一钱。”-2 这补阳还五汤,重在补气活血,祛瘀通络,对付这中风后遗症正是对症,而且里头没有那天价的人参-2。巧儿爹拿着方子,手直哆嗦,几乎不敢相信:“这……这就能顶人参用了?”-2
等他们进屋看到巧儿娘的脸色,那点怀疑顿时烟消云散。巧儿爹转身就要给素年跪下,被她一把扶住。“先吃药,隔两日我再来行针。好好将养,吃些瘦肉豆子补补,但别腻着了。”素年叮嘱几句,便带着小翠离开-2。身后传来巧儿爹压抑的哭声和巧儿难以置信的、又带着狂喜的呜咽:“爹……娘她……那我是不是……不嫁了?”巧儿爹一把搂住女儿,老泪纵横:“不嫁了!咱不嫁了!好好伺候你娘,沈娘子说了,能养好!”-2
回去的路上,一向叽叽喳喳的小翠异常沉默,小脸绷得紧紧的,手指绞着衣带。素年瞧着有趣,也不点破。直到回了她们那个小院,小翠终于撑不住了,“噗通”一声跪在素年面前,扁着嘴,眼泪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:“小姐……呜呜,小翠是不是又给您惹大麻烦了?您本来不用沾这些事的……”-2
素年看着她,想起这丫头平日里的机灵劲和此刻的惶恐,心里微软。前世她独来独往,何曾有过这样一个人,全心全意地依赖她、担心她?她伸手拉小翠起来:“快起来,我说了多少次别跪。你啥时候见我做过自己不情愿的事儿?”-2
小翠抬头,看见素年眼里清清亮亮,带着笑意,没有半分责怪,那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下来,但这次是暖的。“小姐……”她抽抽鼻子,用力抹了把脸,“小翠以后更努力做针线,赚多多的钱,让小姐过好日子!”-2
素年笑了,拍拍她的头:“成啊,那就指望你了。眼睛留着做活儿,比哭坏了强。”-2
这事儿像阵风似的,悄悄在附近几个村子传开了。都说那罪臣之女沈素年,有一双回春的素手,是菩萨心肠的医娘,用的法子灵验,还不贪财。渐渐地,有些拖不起病的穷苦人,开始大着胆子,摸到素年那简陋的小院外探头探脑。
第二个找上门的是个猎户,打猎时摔断了腿,乡下郎中给胡乱接了骨,长歪了,疼得日夜呻吟,家里顶梁柱一倒,眼看就要揭不开锅。猎户婆娘咬着牙,背着半袋粗粮,搀着男人来求“素手医娘”。
素年检查了那肿得发亮的腿,皱了眉。得把长歪的骨头重新打断,再正位接上。这过程,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。没有麻药,没有消炎药,全凭手法和一股狠劲。她对猎户说:“大哥,得受二茬罪,比当初摔断时还疼,你能忍不?”
猎户汉子脸白得像纸,看看自家婆娘愁苦的脸,再看看膝下两个瘦猴似的孩子,把牙一咬:“忍!沈娘子,您动手吧!总比当个废人强!”
那天的情景,小翠后来很久都不敢回想。素年让人煮了浓盐水,准备了干净的布条和木板。她让猎户汉子咬住木棍,那双看似纤细的素手,稳稳地摸准了骨头的错位处,猛地发力一扭一错!“咔嚓”一声轻响,伴随着汉子压抑到极致的闷吼,他额头上的青筋暴起,浑身瞬间被冷汗浸透。素年却丝毫不乱,手指飞快地摸索、对位、固定,动作流畅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。她额角也渗出细密的汗珠,但眼神专注得像是在完成一件最精密的绣品。接骨,敷上她自制的、能消肿散瘀的草药,再用木板固定好。整个过程快得惊人。
“一个月内,这条腿不能着力。定期来换药。”素年洗净手,声音有些疲惫,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。猎户婆娘千恩万谢,留下那半袋粮。素年收下了,她知道,有时候收下,反而能让这些淳朴的人心安。
“素手医娘”这名号,就这样在贫苦百姓的口中越传越真。他们不知道什么高深的医理,只认一个死理:这双手,能让他们在绝境里抓住一根实实在在的稻草,能让他们用得起药,看得起病,能保住亲人,保住家。素年呢?她看着自己这双逐渐褪去娇嫩、变得更有力的手,心里那点最初只想着自己“活得奢侈”的念头,不知不觉变了味。搂钱是为了生存,但这救人之后,心里头那份踏实和温热,是前世躺在VIP病房里从未感受过的。这双素手,握住的不仅是银针和草药,似乎也渐渐握住了她在这陌生世界里,新的根和魂。至于感情?她瞥了一眼正在灯下认真绣花、说要养她的小翠,嘴角微扬。钱是王道不假,但这身边点点滴滴的暖意,好像……也不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