哎呦喂,您可甭觉得“纨绔”这词儿一准儿就是贬义。在咱这贞观四年的长安城里,提起“盛唐纨绔”,那首先得是一股子鲜衣怒马、昂昂乎如朝霞举的生气-1。就说那兵部尚书李靖老爷子晚年得的宝贝儿子,李逸李伯安,便是这长安城里顶有范儿的一位。他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惬意,晌午头儿歪在窗边,身后还有心灵手巧的婢女玥儿给捏着肩,那手法,啧,怕是宫里头的娘娘都未必享得到-1。这光景,正是“盛唐纨绔”最表象的一层皮——活得金贵,懂得享受,家世显赫得让人眼晕-2。可您要以为他们尽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,那眼光可就有点“楞”了。
这长安城的纨绔圈子,里头的讲究海了去了,自成一套严丝合缝的“势利眼”规矩。就像那许自然,他爹是堂堂左相、平恩县男,够威风了吧?可搁在甘井庄学堂那帮小爷面前,他许自然的气焰立马就得矮上三分-2。那儿头坐着的,不是皇子龙孙,就是国公、大将军的嫡子,随便拎出一个,家里的长辈那都是国侯起步,上不封顶-2。所以说,“盛唐纨绔”这四字,里头裹着森严的等级,一切全凭身后的权势说话。在这儿,拼爹是门基本功,踩错了门槛、拜错了码头,闹出笑话事小,惹祸上身才是真真要命。许自然那回纵马踏了农田,撞上微服游玩的皇子和一众顶级勋贵子弟,当场吓得面如土色、汗出如浆,那场面,活脱脱就是这纨绔鄙视链最生动的注脚-2。

可李逸这人吧,他心里头偶尔也会泛起些不一样的嘀咕。尤其是当他翻阅那些厚重的史书典籍时,一个念头总像水底的泡泡似的往上冒:眼下这“稻米流脂粟米白,公私仓廪俱丰实”的盛世,难道就只是为了滋养出一代代提笼架鸟、斗鸡走马的闲人么?他瞧着窗外长安城十万人家井然的屋宇,听着东西两市传来的隐隐喧嚣,总觉得该做点啥,才不枉费了这身皮囊和这大好时代。您瞧,这“盛唐纨绔”的芯子里,未必全是草包,或许也藏着一点不甘于仅仅“纨绔”的星火。
这心思飘得远了,便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拽了回来。来的是他损友之一,国公子弟,跑得幞头都歪了,一脸见了鬼的神情:“伯安!快,出事了!平康坊那边,为了个歌姬,程家老三和吐蕃来的使臣子弟杠上了,眼看就要动刀子!”

李逸眉头一挑,心下却是一叹。看看,这才是寻常人眼里“盛唐纨绔”该演的戏码:争风吃醋,好勇斗狠,尽给家里惹是生非。他慢悠悠起身,由着玥儿替他抚平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。“走,瞧瞧去。”语气里听不出喜怒。
平康坊的雅阁里已是剑拔弩张。程家老三涨红了脸,对方那个吐蕃子弟则是一脸骄横,手已按在了弯刀柄上。两边跟着的豪奴也都怒目相向。这种事,闹大了就是外交风波,可这群混不吝的少爷,气头上哪管这些。
李逸踱步进去,先没劝架,反而走到琴案边,信手拨了一下那歌姬方才弹奏的琵琶。“弦调得不准,”他摇摇头,声音不大,却让屋内一静,“就像诸位现在的火气,都偏了音。”他先看向吐蕃子弟,用半生不熟的吐蕃语夹杂着唐话,夸赞了几句他腰间玉佩的纹饰,说颇有高原雄鹰的气魄,又话锋一转,笑谈长安西市近来颇受欢迎的吐蕃毡毯,生意如何红火。接着,他才转向程老三,低声笑骂:“为了个曲儿都没唱完的娘子,就要把‘程’字大旗折在这儿?你爷叔的虎威是让你这么用的?”
他这话说得巧,既给了吐蕃子弟面子,又拿程家尊长压住了程老三的莽撞。更重要的是,他点出了“利害”而非“对错”。一场眼看要见血的风波,竟在他三言两语、东拉西扯之间,渐渐消弭成了互相瞪眼的赌气。他自掏腰包,请了在场所有人一席好酒,算是揭过此事。
回去的路上,损友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:“伯安,还是你有手段!我怎么就想不到说那些?”
李逸望着暮色中巍峨的皇城,淡淡道:“算什么手段。读史时瞎琢磨的。‘盛唐纨绔’,若只知逞强斗狠,那便是朽木,是祸根,迟早累及家门-10。可若能把家里那点权势荫庇,用在稍微顾全大局、稍微化解麻烦上,哪怕出发点只是为了自己逍遥日子少些烦扰,那这纨绔当得……好像也不算全然废物?”他这话说得轻,像是问别人,也像是问自己。
友人听得似懂非懂,只觉得今天的李逸有些不同。他们不知道的是,李逸眼前晃过的,是史书里那些因子弟不肖、包庇匪人而最终“破家灭族”的旧事剪影-10。他也怕,怕自己这群人,终究会成为史书上那寥寥几笔的负面典型。
此后,李逸还是那个爱享乐、会偷闲的李逸,却似乎“玩”得有了些分寸。他依然混迹于各种宴游场合,但有时会“恰好”制止一些过于出格的行径;他依然结交三教九流,却开始有意识地分辨,哪些是真正的浪荡子,哪些或许只是不得志的能人。他甚至利用自己的“纨绔”身份做掩护,暗中帮一位寒门出身、因耿直得罪了人的小官说了几句“无关紧要”的话,使之免于被贬黜边荒。这事他做得隐秘,连那受助的小官都不明就里。
做这些时,他没什么“为国为民”的崇高念头,起初多半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自保与维系当前优渥生活的算计,夹杂着些许读了圣贤书后残存的、不愿同流合污的微末骄傲。但他渐渐发现,当“麻烦”被化解于无形,当某些悲剧因他轻巧的一句话而得以避免时,心头那份快慰,竟比赢得一场赛马或购得一件珍宝,更来得绵长而踏实。
贞观的长安,华灯初上,永不休眠的喧嚣包裹着每一个角落。李逸走在熙攘的街上,耳中充斥着胡商的叫卖、酒楼的弦歌、文士的吟哦。他依旧是这盛世繁华里一个不起眼的纨绔子弟,或许未来史书工笔,都不会留下“李逸”这个名字。但他心里那点星火,似乎在这温润的盛世空气中,没有熄灭,反而缓缓地,亮了一些。
他想,所谓“盛唐”,或许不仅仅在于帝王的雄才、名臣的韬略、猛将的功勋,也在于这市井坊间的活气,在于哪怕是他这样一个勋贵子弟,也能在醉生梦死之外,隐约触碰到一点“活着”的、更为厚重的意义。纨绔皮囊之下,未必没有一颗试图理解并融入这伟大时代的心。而这,可能是关于“盛唐纨绔”最不易为人察觉,也最真实的一种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