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死的那天，天气很好。
好到殡仪馆的悼念厅里挤满了人，鲜花挽联摆了一地，所有人都红着眼眶说我走得可惜。三十七岁，心梗，倒在加班回家的路上，标准的英年早逝。
妻子苏晚站在最前面，黑裙素颜，哭得几乎站不稳。旁边的闺蜜林茜扶着她，时不时低头安慰几句，眼泪也掉得恰到好处。公司高管、合作伙伴、亲戚朋友，该来的都来了，该哭的也都哭了。
悼词念到一半，投影幕布突然亮了。
司仪愣住，以为是家属准备的纪念视频，顺势说道：“下面，让我们一起回顾陈先生生前的一些珍贵影像。”
幕布上出现的不是我的照片。
是一只疣猪。
非洲草原，烈日当空，尘土飞扬。一只疣猪正撅着屁股在泥坑里打滚，浑身裹满泥浆，表情迷醉，嘴里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。
全场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画面切到下一段——两只海豚在水里纠缠，动作暧昧，叫声尖锐，持续了整整十几秒。再下一段，一只公狒狒给另一只公狒狒梳理毛发，梳着梳着就骑了上去，眼神直白，毫无遮掩。
我躺在棺材里，灵魂悬在半空，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。
画面右下角出现一行白色小字，是B站的弹幕样式：“【动物世界·荒野求生】你的年度报告已生成，点击查看完整版。”
紧接着，屏幕中央弹出一个巨大的播放列表，标题是：“陈XX的B站年度回顾——你观看最多的分区：动物世界。”
列表往下拉。
《疣猪的快乐生活》——观看86次。
《海豚的隐秘私生活》——观看112次。
《狒狒社会：不为人知的一面》——观看203次。
《长颈鹿如何求偶》——观看47次。
《大象的浪漫》——观看35次。
每一部的观看时长都是100%。
悼念厅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司仪的嘴唇哆嗦了一下，手里的悼词掉在地上。苏晚的哭声戛然而止，她抬起头，眼睛还挂着泪珠，表情却从悲痛变成了茫然，又从茫然变成了某种我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林茜第一个反应过来，她尖着嗓子说了句“是不是账号被盗了”，声音大得像在喊口号，反而让所有人都意识到——这他妈不是被盗，这是真的。
因为我的B站账号，在场的很多人都知道。
当初公司团建，我亲口说过自己的ID，还让大家关注。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分享的都是些财经讲座、商业访谈、科技前沿，显得我这个人既上进又有品位。我忘了，大数据比我更了解我自己。
画面还在继续。
年度报告翻到了第二页——“你深夜两点后最常观看的内容”。
列表再次刷新。
《母狮与公狮的亲密时刻》——观看154次。
《野狗的交配仪式》——观看92次。
《乌龟叠罗汉》——观看301次。
有人没忍住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，又赶紧捂住嘴。但笑声是会传染的，很快就有第二个人、第三个人，最后变成压低的嗡嗡声，像一群苍蝇在悼念厅里盘旋。
苏晚慢慢转过身，看向棺材里的我。
她的眼神很复杂，有震惊，有恶心，有难以置信，还有一点点——我不知道是不是错觉——如释重负。
林茜还在试图救场：“这肯定是恶作剧，现在的黑客太缺德了，人都走了还……”
“等一下。”苏晚的声音很轻，却让所有人安静下来。
她盯着屏幕，一字一句地说：“这个播放列表是公开的。”
不是黑客，不是恶作剧。
是我自己，亲手点了“公开”。
弹幕风格的年度总结一页页翻过去，每一页都是新的暴击。第三页是“你的年度关键词”，屏幕上蹦出三个词：蹭蹭、亲亲、抱抱。每个词后面都跟着播放量统计，蹭蹭最高，两千多次。
第四页是“你最喜欢的UP主”，第一名赫然是一个叫“荒野大镖客”的动物纪录片UP主，头像是一对交配中的羚羊。
第五页是“你的观看时间分布图”，凌晨两点到四点的柱状图高得像摩天大楼。
我已经不想看了。
但所有人都在看。
我听见后排有人小声嘀咕：“怪不得老陈天天加班，原来是加班看这个。”另一个声音接道：“你说他老婆知道吗？”第三个声音说：“这谁顶得住啊，天天看这些，脑子里能想什么正经事？”
苏晚的肩膀在发抖。我以为她又要哭，但她没有。她转过身，面对所有来宾，脸上挂着一个很奇怪的笑。
“各位，”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，“今天的追悼会就到这里吧。谢谢大家来送他最后一程。”
她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：“我突然觉得，我对他的了解，好像还不够深。”
全场又安静了。
然后不知道是谁起的头，人群开始往外走。有人低着头，有人憋着笑，有人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那个UP主。林茜搀着苏晚，脸色煞白，嘴里不停地说“节哀”，但苏晚甩开了她的手。
“我自己走。”她说。
她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回头看了一眼棺材里的我。
嘴唇动了动。
我读出她的唇语：“你活该。”
吊唁的人走光了，悼念厅空了，只剩下屏幕上的年度报告还在循环播放。最后一页是一句话，用B站最经典的那款粉色弹幕字体写的——
“感谢你的陪伴，我们明年再见。”
没有明年了。
我已经死了。
但那些播放记录不会死。它们会永远挂在网上，挂在所有人的记忆里，挂在苏晚未来每一次想起我的时刻。
灵堂里只剩下我一个。
不，只剩下我的尸体。
我的灵魂飘在天花板上，看着棺材里自己那张安详的脸，突然觉得讽刺。我这一辈子，装得体面，装得正经，装得像个好丈夫、好领导、好男人。结果死后的第一个公开活动，就被一群动物给毁了。
动物世界。
我真服了。
屏幕暗下去之前，最后跳出来一条弹幕，不知道是谁发的，从右往左缓缓飘过：
“兄弟，下辈子别熬夜看动物世界了，看点人该看的东西吧。”
我想笑。
但死人笑不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