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流苏睁开眼,闻到了柴火灶煮红薯的焦香味。
这味道她太熟悉了——这是十八岁那年深秋,母亲每天早上都会煮的红薯粥。可她明明记得,自己死在了三十岁的冬天,死在了那座冰冷的看守所里,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着。

“流苏,起来吃饭了,今天要去镇上办助学贷款,别迟了。”
母亲王桂兰的声音从灶房传来,带着乡间女人特有的响亮和温热。

沈流苏猛地坐起来,低头看见自己粗糙的双手,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垢。她疯了似的翻出枕头底下那部老式按键手机——2018年10月17日。
她重生了。
重生在十八岁这年,重生在一切悲剧开始之前。
上一世的记忆像刀子一样扎进来。她放弃保研资格,把父母卖粮攒下的十二万全给了男友赵铭远创业。赵铭远说等他发达了就娶她,她信了。她挺着大肚子帮他整理报表、拉客户、陪酒应酬,把他从一个农村出来的穷小子,扶成了身家千万的科技新贵。
然后他娶了苏婉。
那个说话永远柔声细语、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城里姑娘,赵铭远的大学同学,也是她曾经的“好闺蜜”。
苏婉说:“流苏姐,铭远哥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,你别缠着他了,这样对你对孩子都不好。”
赵铭远说:“沈流苏,你除了会在地里刨食还会什么?你看看你自己,你配得上我吗?”
他连孩子都不要了。三个月大的女儿,他看都没看一眼。
沈流苏带着孩子回了村,父母为了替她还赵铭远所谓的“投资借款”,把房子卖了,父亲急火攻心中风瘫痪,母亲在菜市场被电动车撞了没钱治,拖了半年走了。她抱着女儿跪在县医院门口借钱,没人借给她。
后来她发现赵铭远的公司是靠商业欺诈起家的,那些核心技术专利全是偷来的。她收集了证据想举报,被赵铭远发现,伪造合同把她送进了监狱,罪名是职务侵占。她在看守所里听说女儿被送进了福利院,当天晚上就撞了墙。
没死成,被救回来接着坐牢。最后是狱友告诉她,她女儿被一对美国夫妇领养走了,走的时候才两岁,连妈妈都不会叫。
沈流苏以为她这辈子就这样了,死在牢里,化成灰,被风吹散。
可现在她回来了。
她翻身下床,赤脚踩在水泥地上,冰凉的触感真实得让人想哭。灶房里,王桂兰围着围裙在盛粥,鬓角还没白,手上还没长老年斑,腰板挺得直直的。
“妈。”
王桂兰回头看她一眼:“咋了?眼睛红红的,做噩梦了?”
沈流苏走过去,从背后抱住母亲,把脸埋在她肩窝里。王桂兰被她抱得一愣,抬手拍了拍她胳膊:“这孩子,多大了还撒娇,赶紧吃饭。”
沈流苏深吸一口气,把眼泪逼回去。
上辈子她为了赵铭远跟家里闹翻了,父亲说她被猪油蒙了心,她摔门而出,三年没回家。等再回来,家已经散了。
这辈子不会了。
她洗完脸坐到桌前,一边喝粥一边盘算。今天去镇上办助学贷款是第一个关键节点,上辈子她就是在这天遇见赵铭远的。赵铭远那天也在镇上,说是去邮局寄东西,实际上是在等一个投资人的回执。他看见沈流苏从银行出来,主动搭讪,几句甜言蜜语就把十八岁的她哄得晕头转向。
这辈子她得去,但不是为了办贷款,是为了在赵铭远认出她之前,先把他的路堵死。
出门前她翻了翻柜子,找出父亲那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外套穿上,把头发扎成低马尾,特意戴了顶草帽。王桂兰看她这身打扮,纳闷道:“去镇上穿好看点,别让人家觉得咱家穷。”
“妈,咱家就是穷。”
王桂兰被噎了一下,沈流苏笑了笑,揣上身份证和户口本出了门。
镇子不大,从村里坐中巴过去四十分钟。沈流苏到的时候才八点半,银行刚开门。她没急着进去,先拐进了旁边那条巷子,巷子尽头有一家打字复印店,上辈子赵铭远就是在这家店门口跟她“偶遇”的。
果然,隔着巷口她就看见了那辆半旧的黑色电动车,车篓子里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,上面印着“启航科技”四个字。
赵铭远在店里复印资料。
沈流苏没上前,转身去了镇邮电局。她记得上辈子赵铭远等的那份投资回执,是省城一个叫“远达资本”的机构寄来的,对方看中了他那个所谓的“智能农业监测系统”项目。那个系统的核心技术方案,是赵铭远从她大学时做的一个课题作业里偷的。
她当时学的是农业信息化,毕业论文就是基于物联网的农田环境监测。赵铭远说想看看,她就傻乎乎地发给了他,连水印都没打。
沈流苏在邮电局查到了远达资本的联系方式。她用邮电局的公用电话拨过去,对方接得很快。
“您好,远达资本。”
“您好,我想反映一个情况,贵公司拟投资的启航科技创始人赵铭远,其核心项目方案涉嫌抄袭。我手上有原始课题作业的完整记录,包括时间戳和导师签字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:“请问您是?”
“项目的原创作者。我可以提供全部证据,但我有一个条件——贵公司不能以任何形式投资启航科技,并且要把抄袭嫌疑告知其他潜在投资方。”
“这个我们需要核实。”
“我等您。但我提醒您一句,赵铭远今天应该在等贵公司的回执,如果贵公司动作慢了,这笔投资可能要打水漂了。”
她挂了电话,手心全是汗。
上辈子她太相信赵铭远了,这辈子她要让他连起跑线都摸不到。
从邮电局出来,沈流苏迎面撞上了赵铭远。
他还和记忆中一样,穿着白衬衫,袖子卷到小臂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,看起来斯文又可靠。可沈流苏看见他的瞬间,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,指甲掐进了掌心里。
“哎,你是沈流苏吧?”赵铭远眼睛一亮,“咱们高中同校,我比你高一届,赵铭远,记得不?”
记得。当然记得。
“你好。”沈流苏声音平静,脚步没停。
赵铭远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冷淡。上辈子的沈流苏这时候应该红着脸低下头,结结巴巴地说“学长好”。
“你去哪儿?我骑车带你吧,这镇上不好打车。”他跟上两步,语气热络。
沈流苏停下脚步,看着他。
上辈子她坐上他的电动车后座,他故意骑得很快,她吓得抱住了他的腰,他在前面笑了。后来他说,就是那个瞬间他决定追她的——不是因为喜欢,是因为他觉得这种单纯的姑娘好骗。
“不用了,我等人。”沈流苏说。
“等谁?”
“男朋友。”
赵铭远的表情僵了一瞬,随即恢复笑容:“你有男朋友了?没听说啊。”
“你跟我很熟吗?”
赵铭远被噎住了。沈流苏不再看他,径直走向路边停着的一辆黑色SUV。她当然不认识这辆车的主人,但她需要赵铭远相信她确实在等一个人。
车窗忽然摇下来,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。
那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,眉骨很高,眼睛狭长深邃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,整个人和这破旧的乡镇格格不入。他看着沈流苏,嘴角微微上扬:“上车。”
沈流苏愣住了。
她不认识这个人。
但身后的赵铭远正在看着,她没有犹豫,拉开车门坐了上去。
车子平稳地驶出镇子,男人没说话,沈流苏也没说话。直到拐过村口的石桥,他才把车停在路边,侧头看她:“你胆子不小,不认识的人也敢上。”
沈流苏看清了他方向盘上的车标,是辆保时捷卡宴。这破地方别说保时捷了,连辆像样的轿车都少见。
“你也不是坏人。”她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坏人不会在邮电局门口蹲着看热闹。”
男人笑了,笑声低沉:“你怎么知道我在看热闹?”
“你车窗开着,从邮电局门口经过的时候你在看我打电话。我打完电话你绕了一圈又回来了,停在路边没熄火。刚才赵铭远追上来的时候你特意把车开过来,不是因为认识我,是因为你想看我怎么收场。”
他眼睛里的笑意加深了:“你观察力不错。”
“你是谁?”
“顾晏辰。”他伸出手,“远达资本的,你刚才打电话举报赵铭远抄袭,我就在电话旁边。”
沈流苏瞳孔微缩。
顾晏辰,远达资本的少东家,上辈子她只听说过这个名字——据说赵铭远后来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他,两人在智能农业领域打得不可开交,赵铭远一直想吞掉顾晏辰的公司,但始终没能得手。
上辈子她帮赵铭远做的最后一个项目,就是针对顾晏辰公司的商业狙击。
“所以你刚才在邮电局,是在核实我说的话?”沈流苏问。
“不用核实。”顾晏辰从后座拿过一个文件袋递给她,“赵铭远那个项目方案我看了三遍了,一直觉得技术逻辑有断裂,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你刚才打电话说的那几个关键词——多节点跳频、低功耗广域组网——这些东西不是一个乡镇复印店门口的小伙子能想出来的。”
沈流苏打开文件袋,里面是赵铭远给远达资本的投资计划书,整整四十二页。她翻到核心技术部分,密密麻麻的术语和数据,和她的课题作业几乎一模一样,只是把“学生课题”改成了“自主研发”。
“这个项目能做出来吗?”顾晏辰问。
沈流苏抬头看他:“能。但赵铭远做不出来,因为核心算法的最后一环他没拿到。”
“你手里有?”
“有。”
顾晏辰靠在座椅上,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:“沈流苏,我们谈个合作。”
沈流苏没接话,等着他继续说。
“你做出来的东西,我投资。不是赵铭远那种空壳公司,是真正落地的产品。技术入股,给你三成干股,加上首席技术官的位置,年薪从你毕业那天开始算。”
三成干股。
上辈子赵铭远给她的,是一句“等我有钱了娶你”,和一张伪造的借款合同。
“成交。”沈流苏说,“但我有三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第一,我要保研,学业不能耽误,公司的事远程协作。第二,赵铭远的抄袭证据我要在合适的时机公开,你不能拦我。第三——”
她顿了一下,声音放轻了:“我需要预支一笔钱,五万块,算我借的,从以后的工资里扣。”
顾晏辰没有问她要钱干什么,直接拿出手机转了账。
沈流苏看着手机上的到账提醒,忽然笑了。上辈子她为了五万块钱跪在医院门口,跪了整整一个下午,膝盖都磨破了,没人给她。
“谢谢。”她说。
“不用谢,算我投资。”顾晏辰发动车子,“你家住哪?我送你回去。”
沈流苏报了村名,顾晏辰皱了皱眉:“那条路不好走,我送你到村口。”
车子在村口停下来的时候,沈流苏看见赵铭远正站在她家门口,手里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,王桂兰站在门槛里面,表情有些局促。
赵铭远动作够快的。
她上辈子就是被他这种“热情”打动的——一个城里回来的大学生,提着东西登门拜访,说话客客气气,对她父母也尊重,她觉得这样的男人靠谱。
现在她只觉得恶心。
沈流苏下了车,顾晏辰也跟着下来了。赵铭远看见顾晏辰的瞬间,脸色变了几变,很快又挂上笑容:“流苏,这位是?”
“我老板。”沈流苏说,走过去把赵铭远手里的牛奶和水果接过来,“学长,东西我收了,你有事吗?”
赵铭远愣了一下,大概没想到她会收得这么干脆。上辈子她可是推拒了好几次,说不好意思收这么贵的东西。
“没别的事,就是想来看看你。刚才在镇上碰见,你说有男朋友了,我——”他看了顾晏辰一眼,语气有些落寞,“我就是想确认一下你过得好不好。”
好一个深情学长。
沈流苏差点笑出来。上辈子他追她的时候也是这套说辞——“我就是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”,说得她心都化了。
“我过得很好。”沈流苏笑了笑,“学长不用担心,回去忙你的吧,你不是要创业吗?祝你成功。”
赵铭远还想说什么,沈流苏已经转身进了院子,顾晏辰跟在她身后,经过赵铭远身边时停了一下:“赵总是吧?远达资本那边,建议你不用等了,你的投资计划书已经被驳回了。”
赵铭远脸色彻底白了。
沈流苏走进灶房,把牛奶和水果放在桌上,王桂兰跟进来,压低声音问:“那个开车的男的是谁?”
“合作方。”
“什么合作方?你一个学生,跟人家合作什么?”
沈流苏转过身,认真地看着母亲:“妈,那五万块钱我转给你了,你把咱家欠二叔家的债还了,剩下的钱给爸买药,他的高血压不能再拖了。”
王桂兰愣住了:“你哪来的钱?”
“我挣的。妈,你放心,这钱干干净净。”
王桂兰盯着她看了半天,眼眶忽然红了:“流苏,你咋跟变了个人似的?”
沈流苏伸手给母亲擦了擦眼泪,笑着说:“妈,我没变,我就是想明白了。”
晚上她躺在硬板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,把重生后的计划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赵铭远只是开胃菜,她真正的目标,是苏婉。
上辈子苏婉在赵铭远公司做财务,赵铭远伪造合同送她进监狱,那些账目全是苏婉经手的。也就是说,苏婉不仅知道赵铭远在害她,还亲自参与了。
这辈子她要把这两个人一起送进去。
她翻出手机,给顾晏辰发了条消息:赵铭远的公司不会只抄袭我一个项目,建议你查一下他团队其他成员的背景。
顾晏辰秒回:已经在查了。
沈流苏看着那四个字,忽然觉得老天让她重活一次,不只是为了复仇。
她上辈子活得像个傻子,把所有的好都给了不值得的人,把所有的苦都咽进了肚子里。这辈子她要活得清醒一点,狠一点,把欠她的都拿回来,把欠别人的都还上。
窗外有风吹过,村口的槐树叶子沙沙作响。乡野的风里裹着泥土和庄稼的味道,沈流苏闻着这熟悉的气息,缓缓闭上了眼睛。
这一次,她不会再让任何人踩着她往上爬了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,顾晏辰发来第二条消息:对了,你今天在邮电局打电话的时候,声音在抖。
沈流苏愣了一下。
他接着发:但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很稳。沈流苏,你是个狠人。
她想了想,回了三个字:你也是。
那边没再回复,沈流苏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,翻了个身。
窗外月光很好,照着乡间的土路和田野,像铺了一层银霜。远处传来几声狗吠,又慢慢安静下去。
她睡着了,一夜无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