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妃,王爷又去苏侧妃那儿了。”
我睁开眼睛的那一刻,入目是雕花红木的床帐,空气中弥漫着安神香的味道。耳边是丫鬟翠儿小心翼翼的声音,带着前世听过无数次的怜悯。

不,不是前世。
我死了,又活了。

上一世,我是摄政王沈渡明媒正娶的正妃,姜绾。姜家世代行医,我是太医院院正的嫡女,一手金针渡穴之术名动京城。可沈渡娶我,不过是为了姜家的医术和势力。
他真正爱的,是苏婉清——那个柔弱不能自理的表妹。
我前世蠢得可怜。沈渡说要我帮他研制治疗旧伤的药,我废寝忘食;他说苏婉清体弱需要调理,我亲自配药;甚至苏婉清假装落水,我跳进寒冬的冰湖去救她,差点淹死自己,沈渡却抱着苏婉清骂我“心肠歹毒故意推人”。
我被他用一杯毒酒赐死,罪名是“毒害苏侧妃”。
可笑的是,那杯毒酒,是我亲手调配的养生方子,他让人换了药。
死之前,我听到沈渡对苏婉清说:“姜绾死了,姜家的医书和药方都是你的了。你那病,只有姜家的独门金针术能治。”
苏婉清依偎在他怀里,笑得温柔:“多谢王爷为妾身筹谋。”
我死得透彻,也死得清醒。
再睁眼,我回到了嫁给沈渡的第二年。此时苏婉清刚进府三个月,还没有生下那个所谓的“遗腹子”,沈渡也还没有彻底掌控朝堂。
翠儿还在等我的回答。
我掀开被子坐起来,看了一眼铜镜里的自己——二十二岁,面容姣好,眼底却全是疲惫和卑微。前世的我,为了讨好沈渡,低到了尘埃里。
“王爷爱去哪去哪。”我拿起梳子慢慢梳头,“翠儿,去给我煮碗粥,加红枣和枸杞。再把我压在箱底的那套红玉金针拿出来,泡在药酒里,我下午要用。”
翠儿愣住了。
她大概没想到,平日里一听王爷去苏侧妃那儿就哭哭啼啼的王妃,今天居然这么平静。
“还愣着?”我看了她一眼。
“是,王妃!”翠儿连忙去了。
我放下梳子,看着镜中的自己,慢慢笑了。
前世我死在二十六岁,整整四年的光阴,浪费在一个不值得的男人身上。这辈子,我要把四年变成四天。
沈渡,你不是想要姜家的医书吗?
不是想用我的医术救你的白月光吗?
我让你,一样都得不到。
下午,我正在院子里晒药材,沈渡来了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,身姿挺拔如松,剑眉星目,确实是京城第一美男子的模样。前世我看见他就心跳加速,如今再看,只觉得心里毫无波澜,甚至有点想笑。
“绾绾。”他走进来,语气温柔得恰到好处,“听说你今天没用午膳,是身子不舒服吗?”
我前世就是这样被他骗的。他每次去完苏婉清那儿,就会来我这里嘘寒问暖,给我一颗甜枣,让我以为他心里还有我。然后我就会更加卖力地帮他做事,帮苏婉清调理身体。
“用了。”我头都没抬,继续翻晒药材,“翠儿煮的粥,我喝了两碗。”
沈渡微微一顿。
他显然没料到我会是这个反应。
“绾绾,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?”他在我身边蹲下来,伸手想拉我的手,“婉清她身体不好,我过去看看她也是——”
我避开了他的手。
“王爷多虑了。”我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,“我正忙着整理药材,王爷若是无事,请回吧。”
沈渡终于意识到不对了。他站起身,眉头微皱:“姜绾,你这是什么态度?”
“正常态度。”我看着他,语气平淡,“王爷去苏侧妃那儿,我没拦着。我在自己院子里晒药材,王爷也别打扰。各过各的,不是挺好?”
沈渡的眼神冷了下来。
他习惯了那个唯唯诺诺、他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姜绾,突然换了个人,他受不了。
“姜绾,你是不是听谁说了什么?”他逼近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,“婉清她不是你想的那样,她身体真的不好——”
“我知道她身体不好。”我打断他,笑了笑,“她有心疾,还是先天性的,每隔三个月就会发作一次,发作时心口剧痛、呼吸困难,只有姜家的金针渡穴术能暂时缓解。对吗?”
沈渡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是大夫。”我看着他错愕的表情,觉得前世的一切都像一场笑话,“王爷娶我的时候,不就调查清楚了吗?太医院院正的嫡女,姜家医术的唯一传人,金针渡穴术能治百病。你娶我,不就是为了让我治苏婉清的病吗?”
沈渡的脸彻底沉了下来。
“姜绾,你——”
“王爷不必解释。”我转身走向屋内,“我累了,要休息了。王爷请便。”
我走进屋,关上了门。
门板合上的那一刻,我听到身后传来沈渡压抑怒气的声音:“姜绾,你别后悔。”
我靠在门板上,无声地笑了。
后悔?
我最后悔的,就是前世没有早点看清你的真面目。
接下来的三天,我把自己关在院子里,专心整理姜家的医书和药方。前世我傻,沈渡说想要什么我就给什么,姜家几代人积累的医术心得,大半都被他拿去换了银子,用来收买朝臣、培植势力。
这辈子,他一个字都别想拿到。
我把最重要的医书和药方重新抄录了一份,让翠儿送回姜家,交给父亲。又把自己这些年研制的几款特效药的配方,全部烧毁。
这些配方,前世都被苏婉清拿去开了药铺,赚得盆满钵满。
烧完最后一张纸,我看着灰烬飘散在风里,心里无比舒畅。
第四天,沈渡又来了。
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,身后还跟着苏婉清。
苏婉清穿着一件水蓝色的襦裙,脸色苍白,走路都要人扶着,看起来确实病得不轻。可前世我死之前亲眼看到,她在沈渡不在的时候,一脚踢飞了一个丫鬟,那力气,比我大十倍。
“姐姐。”苏婉清一进门就泫然欲泣,“姐姐是不是生我的气了?都是婉清的错,婉清不该让王爷来看我,惹姐姐不高兴了——”
沈渡扶着她,看向我的眼神带着警告:“姜绾,婉清特地来给你道歉,你别不识好歹。”
我靠在门框上,看着这两个人,忽然觉得特别没意思。
前世我为了这样一个男人和这样一个女人,搭上了自己的一辈子,搭上了姜家的满门。
“道歉就不必了。”我淡淡地说,“苏侧妃身体不好,还是回去好好养着吧。对了,我最近在研究新的药方,没空给人看病。苏侧妃要是身体不舒服,去找太医吧。”
苏婉清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她的病,太医根本治不了。
“姜绾!”沈渡厉声道,“你身为王妃,婉清是你的妹妹,她身体不好你见死不救?”
“我是王妃,不是大夫。”我笑了笑,“王爷要是觉得我不配当这个王妃,可以休了我。我姜绾绝无二话。”
沈渡怔住了。
他没想到,我会主动提出被休。
在他的认知里,姜绾爱他爱得发狂,死都不会离开摄政王府。
“你疯了?”沈渡盯着我,“你知道被休意味着什么吗?”
“知道。”我平静地说,“意味着我自由了。”
苏婉清也愣住了,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慌乱。
她很清楚,沈渡娶我是为了姜家的医术。如果我不干了,她的病就没人能治了。
“姐姐,你别这样——”苏婉清扑过来想拉我的手,“都是婉清的错,婉清这就走,你别和王爷闹了——”
我侧身避开她,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,沈渡急忙扶住她,看向我的眼神像要杀人。
“姜绾,你别给脸不要脸!”
“我不要脸?”我慢慢走近他,一字一句地说,“沈渡,你说你娶我是因为爱我,可你连我生辰都记不住。你说苏婉清只是你的表妹,可你每个月初一十五都歇在她那儿。你说你会好好待我,可你让我大冬天跳进冰湖救她,回头还骂我故意害人。”
沈渡的脸色青白交加。
“这些账,我一件一件都记着呢。”我看着他,“你不用急,我会慢慢跟你算。”
我说完转身就走,留下沈渡和苏婉清站在院子里,面面相觑。
翠儿跟在我身后,小声说:“王妃,您今天太厉害了。可是……王爷会不会报复您啊?”
“他不敢。”我走回屋里,拿起那套泡在药酒里的红玉金针,“他还要靠我救苏婉清的命呢。”
翠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我低头看着手中泛着温润光泽的金针,慢慢笑了。
前世,这双手救过无数人,也包括苏婉清。可苏婉清用这双手调的毒药,毒死了我。
这辈子,谁也别想再用我的手。
当天夜里,我正坐在灯下看书,忽然听到院墙外有动静。
我放下书,拿起放在枕边的一包药粉,慢慢走到窗边。
窗外的月光很亮,照出一个修长的身影。
那个人翻墙进来,动作利落得像只猫。他落地的一瞬间,我手中的药粉已经扬了出去。
“别——”那人侧身避开,声音低沉好听,“姜姑娘,我不是坏人。”
我手中的金针已经蓄势待发:“你是谁?”
月光下,那人慢慢转过身来。
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,面容清俊,眉眼间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。虽然刻意掩饰,但我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身份——当朝太子,萧衍。
前世,他是沈渡最大的政敌。沈渡最后篡位成功,杀的第一个人就是萧衍。
“太子殿下深夜翻墙进摄政王府,就不怕被人看见?”我没有收回金针,语气平静。
萧衍微微一怔,显然没想到我认出了他。
“姜姑娘好眼力。”他笑了笑,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药粉,“你这药粉够厉害的,我眼睛都快睁不开了。”
“那是断肠散的配方,你没沾到皮肤上,算你命大。”我放下金针,“太子殿下来找我,什么事?”
萧衍收起笑容,认真地看着我:“我听说,你和摄政王闹翻了?”
“和你有关系吗?”
“当然有。”萧衍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,“姜姑娘,沈渡的野心不止是摄政王。他想谋朝篡位,你在他身边待了这么久,应该比谁都清楚。”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需要你的帮助。”萧衍直视着我的眼睛,“作为交换,我帮你离开摄政王府,保你姜家平安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前世,我选择了站在沈渡那边,结果全家抄斩。这辈子,我要换一条路走。
“成交。”我伸出手,“不过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萧衍看着我的手,唇角微微上扬:“说。”
“我要沈渡和苏婉清,身败名裂,不得好死。”
萧衍握住了我的手,掌心温热有力:“如你所愿。”
窗外月光如水,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。
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而我等的,就是这一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