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府里头那对龙凤红烛烧得正旺,噼里啪啦爆着灯花,照得满屋子红彤彤的,可这红光映在沈佳音眼里,却冷得跟腊月寒冰似的。她盯着那跳动的火苗,嘴角扯出一丝笑,那笑容里头啊,没半点新娘子该有的羞怯和欢喜,倒是掺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,还有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儿。“翠微,”她声音平平的,听不出起伏,“去,把那对蜡烛给俺灭了,瞅着心烦。”

旁边的喜娘吓得脸都白了,赶紧凑上前:“哎哟我的王妃娘娘,这可使不得!大婚之夜灭了龙凤烛,那是顶顶不吉利的事儿,要触霉头的!”沈佳音转过头,眼风扫过喜娘那张涂了厚厚脂粉的脸,慢悠悠地道:“不吉利?在蜡烛里头掺上磨得细细的麝香,就吉利了?这是想叫谁断子绝孙哪?”这话轻飘飘的,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,震得喜娘魂儿都要飞了——这事儿她一个下人哪能知道?更不敢接话茬儿-1

沈佳音心里头明镜似的。前世她懵懵懂懂,在这满是麝香味的屋子里一住就是几年,身子骨悄没声儿地坏了,怀不上孩子,受尽了府里上下的白眼和嘀咕。后来还是机缘巧合学了点医理,才琢磨过味儿来。想起前世那个盼星星盼月亮才得来的孩儿,生下来没享几天福,就被人害死在冰天雪地里,她的心就跟被钝刀子割似的,一阵阵地抽着疼。恨意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五脏六腑。这回,她可不再做那憋憋屈屈、捂着脸面过日子的人了-1

正想着,房门“哐当”一声被推开,秦九思带着一身酒气跟寒气闯了进来,脸色铁青。他本来在前头应付宾客,心里头还惦着西院那个新抬进来的许莺莺,可不知怎的,脚底下不听使唤,还是拐到了这正妃的新房。一进门就听见沈佳音要灭喜烛,火气“噌”地就上来了。“沈佳音!你又在这儿闹什么妖蛾子?还嫌今天不够丢人现眼?”他这话冲得很,要是搁以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沈佳音,早就吓得眼泪汪汪,扑上来拽着他袖子解释讨饶了-1

可现在的沈佳音,只是慢条斯理地转过身,自己走到桌边倒了杯茶,小口抿着,连眼皮都懒得朝他抬一下。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,比直接顶嘴还让秦九思窝火。他几步跨到她跟前,想从她脸上找出往常那种害怕或者讨好的神情,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“本王在跟你说话!”他提高了嗓门。

沈佳音这才放下茶杯,瓷器碰着木头桌面,发出清脆的“嗒”一声响。她抬起头,目光清凌凌的,直接看进秦九思眼睛里:“王爷来得正好。从前都是妾身追着您说个没完,想来也挺招人烦。今日,不如换妾身先说几句?”她顿了顿,也不管秦九思越来越难看的脸色,一字一句,清清楚楚地说道:“咱们俩,这日子过不到一块儿去,硬捆着也是相互折磨。不如好聚好散,王妃签了和离书,你放我出府,往后桥归桥,路归路,两下里都干净。”-1

“和离?”秦九思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随即怒火滔天,他猛地伸手,一把攥住沈佳音的手腕,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她的骨头,“沈佳音,你当本王是什么?是你想嫁就嫁,想扔就扔的玩意儿吗?嫁进了我御南王府的门,你就是死,也得死在这儿!王妃签了和离书?你做梦!本王这辈子,只听说过丧偶,没听说过什么和离!”他吼得额角青筋都暴了起来,眼睛里烧着骇人的火,可仔细瞧,那火光深处,似乎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-1

沈佳音被他攥得生疼,却哼都没哼一声,反而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刺骨的凉意:“王爷这话说的。大唐律例里头白纸黑字写着‘若夫妻不相安谐而和离’-8。过不到一块儿去,商量着分开,官府都认。怎么到您这儿,就成了做梦了?难不成王爷的规矩,比《唐律疏议》还大?”她引用的,正是唐朝关于协议离婚的法规。唐代的“和离”制度,给了夫妻在感情不和时一个相对平等的分手可能,文书里常写“一别两宽,各生欢喜”-8。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,带着一种有理有据的锋利,扎得秦九思一时语塞。

秦九思确实被噎住了。他习惯了沈佳音的顺从和痴缠,何曾见过她这般引经据典、冷静决绝的模样?那眼神,不像是在闹脾气,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深思熟虑、不可更改的决定。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心头发慌,怒火更盛,却不知该往哪儿发泄。“你别跟我扯这些!你是御南王正妃,你的名字上了玉牒,进了宗祠,岂是你说走就能走的?离了我王府,你一个下堂妇,还能有什么好去处?”他试图用世俗的眼光和退路的渺茫来压垮她。

“去处?”沈佳音轻轻抽回自己的手,揉了揉发红的手腕,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,“不劳王爷费心。天下之大,总有一寸地方能容得下我沈佳音。即便没有,也好过在这四方院子里,看着您与旁人恩爱,自己却守着掺了麝香的红烛,慢慢熬干性命。”她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空,声音低了下去,却字字砸在秦九思心上,“王爷,您就当行行好。休书您不肯给,觉得丢了您的脸面。那咱们就和离,好歹面子上都过得去。王妃签了和离书,您对外只说性情不合,我回我的丞相府,绝不纠缠,也绝不说您御南王府半句不是。从此您爱抬举谁就抬举谁,我再不碍您的眼,这样……难道不好吗?”

她这番话,看似退让,实则把秦九思所有的路都堵死了。闹开来,王府算计正妃、红烛掺麝香的丑闻捂不住;硬拦着,眼前这个女人心死如灰,留在府里也是个隐患,何况她还占着理。秦九思胸口剧烈起伏着,死死瞪着沈佳音挺直的背影。他发现,自己竟然找不到任何话来反驳她。那种慌乱感,像水底的暗草,缠住了他的脚踝,越收越紧。

屋里死一般寂静,只有红烛燃烧的细微声响。沈佳音不再说话,静静地等待着。她知道,这把火已经烧起来了。秦九思的愤怒、震惊,还有那不易察觉的慌乱,都是燃料。她不是在求他,而是在逼他,用一个他无法拒绝的理由,为自己搏一条生路。前世的惨痛教训告诉她,在这深宅大院,忍让和痴情换不来尊重,只会让人把你踩进泥里。唯有自己立起来,豁得出去,才能挣得一丝喘息的空间-1

许久,秦九思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,那声音干涩沙哑,透着一种精疲力尽的无力:“你……你简直疯了。”说完,他猛地转身,几乎是踉跄着冲出了新房,仿佛再多待一刻,就会被屋里那沉重而决绝的空气压垮。

听着脚步声远去,沈佳音紧绷的肩背才微微松了下来。她走到梳妆台前,看着铜镜里那个凤冠霞帔、面容苍白的自己,伸手,缓缓摘下了头上沉重的凤冠。她知道,今夜只是个开始。秦九思的骄傲不会轻易允许他就这样答应和离,往后还有的是麻烦和较量。但至少,她已经把那两个字,清清楚楚、明明白白地摆在了他面前,也摆在了自己注定不同的命运路标上。镜中的女子,眼神依旧清澈,却再不见丝毫迷茫与软弱。红烛的光摇摇晃晃,在她眼底映出两簇小小的、坚定的火苗。长夜漫漫,但天,总会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