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蹲在巷子口吃麻辣烫的时候,隔壁小卖部的电视机正播着那种腻死人的偶像剧。老板娘磕着瓜子叹气:“啧啧,这演的啥,哪有什么男人会等一个女人五年哦。”滚烫的汤汁呛进喉咙,我辣出了眼泪,心里却咯噔一下——怎么没有呢?陆沉西就等了。这事儿,后来全写进那本《蚀骨深情:帝骨深深爱》里了,不过书上只写了他如何翻云覆雨、深情不悔,没写那个下雨天,他攥着把被雨打蔫的玫瑰,眼睛红得吓人,对我说:“林晚,我恨你。”
你看,书里总有删减。那会儿我和陆沉西,可不是什么王子与灰姑娘。我俩是泥潭里互相撕咬的野狗。他家是显赫,可当初被对家算计,他爸躺在ICU,他妈只会哭,二十出头的陆沉西一夜之间成了顶梁柱,西装下头藏着没愈合的刀口,还得跟一群老狐狸赔笑脸。我呢,更别提,一个拖着一屁股债、弟弟还在念书的倒霉蛋。我们的开始,是他在灰扑扑的劳务市场,一眼看到了正跟人争抢一个搬运工活计、脏得像只花猫的我。他需要一个不起眼、能吃苦、嘴巴严的人,帮他处理些“地面下”的事;我需要钱,很多很多钱。

那几年,日子是泡在苦水里的。我帮他跑腿、盯梢,在那些乌烟瘴气的场所周旋,身上时常带着不知谁泼的酒气,或是推搡出的淤青。他对我,谈不上好,发薪水倒是准时,偶尔我受伤,会扔过来一盒昂贵的进口药膏,嘴上却刻薄:“别死在这儿,晦气。”我们最常待的地方是他那间空旷的公寓,他对着电脑熬通宵,我缩在沙发角核对乱七八糟的票据。唯一的暖色,是凌晨我煮的泡面,他会默不作声分走一半。那种相依为命的感觉,像两只困兽在寒夜里靠着彼此的体温硬撑。现在回想,或许《蚀骨深情:帝少深深爱》想捕捉的,就是这种在极致生存压力下,混杂着利用、防备,却又无法忽视的共生依恋吧。只是书里美化了太多,滤掉了泡面调料包的味道,和永远散不去的烟味。
转机来得惨烈。他布了三年的局收网,对手狗急跳墙绑了我。废弃工厂里,我以为自己真要交代了,却看见他一个人冲进来,额角挂着汗,衬衫脏了,那是他向来最不能忍的。他没看我,只盯着那个头目,声音稳得像冰:“放了她。你要的,我给你。”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低头,为了我。后来事情怎么解决的我至今不清楚,只记得他把我背出来时,手抖得厉害,一遍遍说“没事了”。那晚他没回公寓,把我安顿在酒店,守了一夜。天亮时,他下巴抵着我发顶,声音哑得不像话:“林晚,债我还清了。以后,跟着我吧,干净的。”

可老天爷就见不得人好。他家里的长辈,那个我一直只闻其名的陆老爷子,找到了我。一张支票,一段录音——是陆沉西在病房外,对他妈说的:“林晚?一把好用的刀而已,等事情了了,自然打发走。”老爷子说得慢条斯理:“姑娘,你是聪明人。沉西未来要娶的,是能帮他更上一层楼的。你这点情分,抵不过陆家百年的基业。”那录音掐头去尾,可我信了。因为信,才合理。我这种从泥里爬出来的人,哪配和他有将来?
我拿了支票,留下张字条,走了。用那笔钱还了债,供弟弟出了国,自己跑到南方一个小城,开了家花店。日子像泡淡了的茶,平静,也寡味。直到第三年春天,我在新闻上看到他。陆氏掌门人,年轻有为,身边站着位世家千金,郎才女貌。我关掉电视,觉得胸口那块陈年旧伤,终于不再疼了。也好。
所以当他像鬼一样出现在我花店门口时,我以为出现了幻觉。瘦了很多,轮廓更锋利,穿着高级定制的大衣,却与这满是花香的小格格格不入。他手里攥着把路上买的红玫瑰,包装粗劣,花瓣都蔫了。雨丝飘下来,打湿他的头发和肩膀。
我们隔着五年没见的时光对视。他先开口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:“书店里,那本《蚀骨深情:帝少深深爱》,我看了。”他忽然扯了下嘴角,比哭还难看,“写书的人,根本不懂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雨水顺着他坚毅的下颌线滴落,“不懂我为什么留着那把破旧的水果刀,不懂我为什么买下那间破公寓,不懂我为什么……恨你。”
我愣住了。
“我恨你信别人不信我,恨你拿钱就走得干脆,恨你这五年让我找得好苦。”他把那束可怜的玫瑰塞进我怀里,花瓣簌簌往下掉,“可最恨的是我自己,当年没能力把你护得严严实实,让那些混账有机会找你,让你听见那些混账话!”他眼睛红得厉害,像要滴血,“林晚,那录音是假的!是我说给病房里可能有的耳朵听的障眼法!老爷子早没了,陆家现在我说了算!”
他胸膛剧烈起伏,像头被困住的兽:“那本书……《蚀骨深情:帝少深深爱》……他们只写我如何风光,如何情深,没写我每个失眠的晚上,都在后悔那天早上为什么没直接把结婚戒指套你手上!没写我差点把整个陆家掀了就为找出你在哪儿!”
雨下大了。我怀里的玫瑰被彻底打湿,可我手里却摸到一个硬硬的小盒子,不知何时被他塞在了花束中间。冰凉的丝绒质地。
“现在,”他声音低下去,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颤抖,“你还愿意吗?跟我这个……又恨你,又没了你不行的人。”
我没说话,眼泪比雨更先掉下来。原来,蚀骨的从来不只是深情,还有那些说不出口的误会、独自捱过的漫长时光和骄傲摧毁后赤诚的真心。那本《蚀骨深情:帝少深深爱》啊,到底还是写浅了。真正的故事,藏在雨里,藏在一把蔫掉的玫瑰里,藏在他红着眼说“恨你”的颤抖里。
我抬起头,看着他被雨水冲刷得无比清晰的眼睛,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。
“陆沉西,”我说,“你买的这花,质量真差。”
在漫天雨幕里,我踮起脚,吻了我恨了、念了、爱了整整一个青春的男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