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昭宁睁开眼时,面前是一道明黄绢帛。

“奉天承运皇帝诏曰,赐婚沈家嫡女与裴家长子裴宴,择吉日完婚——”

她瞳孔骤缩。

这道圣旨,她上一世跪接了。欢天喜地地接了,以为嫁进裴家是这辈子最大的福分。结果呢?

嫁入裴家三年,她用沈家全部人脉替裴宴铺路,耗尽嫁妆填补他官场上的窟窿,甚至亲手将父亲珍藏的孤本古籍送给裴宴的上司以换取升迁。她以为自己是贤内助,是情深义重。

裴宴升任宰辅那日,她满心欢喜地在府中等他,等来的却是一纸休书。

“沈氏昭宁,善妒无德,七出之条犯其二,逐出裴府,永不为妇。”

她跪在裴府门前求见一面,裴宴的贴身侍从扔出一句话:“大人说了,沈氏蠢钝,不堪为配。莫要纠缠,否则以忤逆论处。”

她不信。她跑去敲登闻鼓,状告裴宴忘恩负义。结果金銮殿上,裴宴当众拿出一沓“证据”——伪造的书信、捏造的证词,桩桩件件指向她“与人私通”。

皇帝震怒,判她杖责四十,流放岭南。

母亲闻讯吐血而亡,父亲一夜白头,沈家百年清誉毁于一旦。而她拖着残躯走在流放路上,最后一眼看到的,是裴宴迎娶当朝长公主的仪仗——十里红妆,万人空巷。

如今她回来了。

回到圣旨刚刚送到沈府的那一刻。

“沈小姐?”宣旨的内监疑惑地看着她,“这圣旨,您接还是不接?”

沈昭宁伸手,接过圣旨。

内监松了口气。

下一秒,刺耳的撕裂声响起。

明黄绢帛在她手中被撕成两半,碎布落地,殿内鸦雀无声。

“劳烦公公回禀陛下,”沈昭宁拍了拍手,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晴,“沈昭宁才疏学浅,品性低劣,不堪为宰辅家妇。这桩婚事,沈家不敢高攀。”

内监目瞪口呆:“沈小姐,这可是陛下亲赐的——”

“公公方才问我接不接,”沈昭宁微微一笑,“我接过来撕了,就是我的回答。”

内监面色铁青,拂袖而去。

沈府正厅炸开了锅。沈父拍案而起:“昭宁!你疯了!抗旨不尊是要杀头的!”

沈母已经吓软了腿,拉着女儿的手直哆嗦:“你知不知道裴宴是谁?他是太子伴读,是陛下跟前最红的青年才俊,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婚事,你——”

“我知道他是谁。”沈昭宁按住母亲的手,目光沉静,“我知道他二十六岁拜相,知道他是大梁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宰辅,知道他深得圣心、权倾朝野。”

沈父怔住:“那你为何——”

“父亲,”沈昭宁转头看着他,眼眶泛红,“上一世您也是这么问我的。我嫁了,然后呢?沈家满门,没有一个落得好下场。”

沈父浑身一震。

沈昭宁没有再说下去。她说不出口。说自己是重生的?父亲会以为她疯了。她只能换一种方式。

“女儿听闻,裴宴早已与长公主暗通款曲。这桩婚事,不过是陛下试探沈家的棋子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沈家若接了这门亲,便是挡了长公主的路。到时候,裴宴不会护我,陛下不会保我,沈家上下,死无葬身之地。”

沈父脸色骤变。他不是蠢人,朝堂上的事他看得比女儿清楚。只是之前被“宰辅”二字迷了眼,没往深处想。

“你从何处得知?”

“父亲若不信,可派人去查。裴宴近三个月频繁出入长公主别苑,对外说是‘商议国事’,实则——”沈昭宁顿了顿,“女儿话已至此,父亲自己决断。”

沈父沉默良久,终于挥手:“罢了,圣旨已撕,说这些也无用。来人,备轿,我要进宫请罪。”

沈昭宁拦住他:“父亲不必着急。明日一早再去,今夜让消息先传一传。”

沈父抬眼看她,目光中多了一丝陌生。这个女儿,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沉得住气了?

消息传得比沈昭宁预想的还快。

当夜,裴宴亲自登门。

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锦袍,腰间佩玉,眉目清隽,举手投足间是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从容。上一世的沈昭宁看到这张脸,会心跳加速、面红耳赤。此刻再看,只觉得胃里翻涌。

“沈小姐,”裴宴拱手,声音温润如玉,“听闻今日沈府出了些变故,裴某特来探望。”

沈昭宁靠在廊柱上,没有还礼的意思:“裴公子消息真灵通。圣旨上午才到,你晚上就来了。”

裴宴微微一笑,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冷淡:“沈小姐对这门亲事有顾虑,裴某能理解。婚姻大事,本就该两厢情愿。裴某今日来,是想当面与沈小姐说清楚。”

他走近两步,月光照在他脸上,那双眼含情脉脉,像是盛了一汪春水。

“裴某倾慕沈小姐已久,绝非虚言。若沈小姐是担心日后受委屈,裴某可以立誓,此生绝不负你。”

上一世,他说的是同样的话。沈昭宁记得自己当时感动得哭了,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女人。

此刻她笑了。

“裴公子,”她慢悠悠地开口,“你倾慕我什么?”

裴宴一愣。

“倾慕我沈家的藏书楼?”沈昭宁歪着头,“倾慕我父亲在士林中的声望?倾慕我舅舅手握三万禁军?还是倾慕我那个刚考上进士、前途无量的兄长?”

裴宴笑容微僵。

“沈小姐说笑了。裴某倾慕的是你这个人。”

“我这个人?”沈昭宁嗤笑一声,“裴公子与我见过几面?说过几句话?你知道我爱吃什么、爱看什么书、怕什么、想要什么吗?”

裴宴沉默了一瞬,很快又挂上那副温润的表情:“正因为了解得少,才更想用余生去了解。”

“好一个‘余生’。”沈昭宁拍了拍手,“那我来告诉你一件事。你三个月前开始频繁出入长公主别苑,每次待够两个时辰才离开。这件事,要不要我替你跟陛下解释解释?”

裴宴瞳孔微缩,脸上的温润终于维持不住了。

“你调查我?”

“不敢。只是恰巧知道。”沈昭宁从袖中抽出一封信,在指间转了转,“这封信是长公主写给你的,‘宴郎,昨夜别后,思君如狂’。字迹我找人比对过了,确实是长公主亲笔。要不要我把它交给陛下,让他看看他最疼爱的女儿,是怎么‘商议国事’的?”

裴宴脸色彻底变了。

他猛地伸手想夺信,沈昭宁轻巧地侧身避开。

“裴公子,别动手动脚的。”她将信重新收入袖中,“这封信只是抄本,原件在我手里。你要是敢碰我一根手指头,明天这封信就会出现在朝堂上,让满朝文武都看看,太子伴读、青年才俊、未来的宰辅大人,是怎么一边求娶沈家女、一边勾搭当朝长公主的。”

裴宴死死盯着她,胸膛剧烈起伏。

良久,他冷笑一声。

“沈昭宁,你以为撕了圣旨就完了?抗旨不尊,你沈家满门都得死。”

“那咱们就试试。”沈昭宁迎上他的目光,毫无惧色,“你赌陛下更疼女儿,还是更想要沈家的命。我赌陛下丢不起这个人——赐婚的圣旨刚下,女方就撕了,原因是男方跟公主有染。你猜,朝野上下会怎么议论?你猜,那些御史台的老头子们,会不会写折子弹劾你‘欺君’?”

裴宴沉默了。

他确实赌不起。

“沈昭宁,”他压低声音,目光阴鸷,“你别后悔。”

“后悔?”沈昭宁弯起嘴角,“上一世后悔过了,这一世不会了。”

裴宴转身离去,脚步带风。

沈昭宁靠在廊柱上,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轻轻吐出一口气。

这只是开始。

上一世裴宴能爬到宰辅的位置,靠的不只是能力,还有沈家。沈家的藏书楼里有大梁历代宰辅的私密笔记,记录了无数朝堂秘辛、官员把柄。裴宴就是靠着这些东西,一步步收买、威胁、笼络,最终站在了权力巅峰。

这一世,她要先他一步,把这些东西拿回来。

“小姐。”贴身丫鬟青禾小跑过来,压低声音,“您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。裴宴确实在暗中联络太子的人,而且——他最近跟工部侍郎来往密切,似乎在密谋什么。”

沈昭宁眼中闪过一丝冷光。

果然。上一世裴宴扳倒工部侍郎,就是在三个月后。他先假装与对方交好,套出工部贪墨的关键证据,然后反手一封密折送进宫里,踩着对方的尸骨往上爬。

“青禾,明天一早,给我送一封信到工部侍郎府上。”

“写什么?”

“就写——‘裴宴欲取你项上人头,证据在沈家藏书楼’。”

青禾一愣:“小姐,咱们为什么要帮那个工部侍郎?”

沈昭宁笑了笑:“不是帮他。是让裴宴多一个敌人。”

上一世,裴宴太顺了。顺到所有人都觉得他是天命所归、不可战胜。这一世,她要让他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。

月光如水,沈昭宁转身回屋。

路过正厅时,她看到父亲还坐在灯下,手里捏着一本账册,眉头紧锁。母亲在旁边小声啜泣。

她脚步一顿。

上一世,她为了裴宴跟父亲决裂,父亲气得吐血,却还是在暗中替她奔走。后来她被流放,父亲拖着病体一路追到城门口,跪在地上求看守放他见女儿一面。

那个画面,她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
“父亲,”她走进去,在沈父面前跪下,“女儿不孝,让您担心了。”

沈父放下账册,看着她,叹了口气:“起来吧。地上凉。”

“父亲,女儿想跟您说一件事。”沈昭宁没有起身,“沈家藏书楼里,有一批历代宰辅的手稿笔记。里面记载了很多朝中重臣的把柄秘辛。女儿想请父亲把这些东西整理出来,交给女儿保管。”

沈父脸色骤变:“你怎么知道——”

“因为裴宴也知道。”沈昭宁直视父亲的眼睛,“他求娶女儿,为的就是这批东西。父亲,沈家守了这些秘密几十年,是时候用它们来保沈家平安了。”

沈父沉默了很久。

最终,他缓缓点头:“明日,我带你去看。”

沈昭宁叩首:“谢父亲。”

她起身时,目光扫过窗外。

夜色沉沉,远处有一盏灯笼在风中摇晃,像是上一世的鬼火,又像是这一世的启明。

裴宴,你欠我的,这一世,我要你连本带利地还。

而在长公主别苑深处,裴宴摔了茶盏,对着一盏孤灯,眼底满是阴鸷。

“沈昭宁,”他咬牙,“你敬酒不吃吃罚酒。”

他提笔写了一封信,递给心腹:“送去东宫。告诉太子殿下,沈家藏书楼里的东西,必须尽快拿到手。沈昭宁若不从——就让她永远开不了口。”

信送出后,他又想起什么,补了一句:“再去查查,沈昭宁最近跟谁接触过。她不可能突然变得这么精明,背后一定有人。”

心腹领命而去。

裴宴独坐灯下,想起沈昭宁那双清冷至极的眼睛,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。

他说不清为什么,但那一刻,他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十六岁的闺阁女子,而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讨债的恶鬼。

窗外,夜风呜咽。

远处的沈府,沈昭宁屋里的灯还亮着。她铺开一张宣纸,提笔写下两行字:

“上一世,我为鱼肉,人为刀俎。”
“这一世,我为刀俎,人为鱼肉。”

写完,她将纸对折,压在枕下,安然入睡。

明天,还有一场硬仗要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