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林九,茅山第七十二代传人。

三年前师父临死前把掌门印交到我手上,说的最后一句话是:“别信鬼,更别信人。”

我当时不懂,现在懂了。

“林九,今晚有个大活儿,雇主出五百万,指名要你去。”电话那头是中介老周,声音压得很低,“不过有个条件——你得带着你女朋友一块儿去。”

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了顿。

苏晚,我交往两年的女友,师范大学舞蹈系毕业,体态轻盈,八字纯阴,天生招鬼体质。

“什么活儿?”

“城南那座烂尾的香格里拉酒店,闹了三年,死了七个道士了。雇主说,要活人献祭才能镇住。”

“献祭?”

“苏晚的命。”

我没说话,挂了电话。

转过头,苏晚正坐在床边梳头,长发如瀑,镜子里的她冲我温柔一笑。

镜子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
我站在她身后,镜中却没有我的倒影。

这件事我从没告诉过她——我三年前就死了。

死在那座烂尾酒店的地下层,被七只厉鬼活活撕碎,魂魄不全,靠着茅山禁术“借尸还魂”勉强留在人间。

师父说得对,别信鬼。

可我没告诉他,苏晚也不是人。

她是我从阴司抢回来的。

三年前我接下那个酒店的单子,雇主是房地产商赵德茂,酒店建在万人坑上,挖地基时挖出三百多具骸骨,怨气冲天。

我带着七张符、三把桃木剑、一坛黑狗血,觉得自己能行。

结果刚下到地下二层,七只穿着清朝官服的厉鬼就扑了上来。我拼尽全力封住六只,最后一只掐住我脖子,把我脑袋拧了一百八十度。

临死前我看见了赵德茂——他站在安全通道里,手里拿着手机录像,嘴角带着笑。

他在测试这个局到底有多凶。

死了道士,鬼气更盛,他好去骗保。

我的尸体被扔进地下三层的水池里,泡了七天七夜才被发现。魂魄散了一半,是师父用三十年修为帮我聚拢,用借尸还魂术把我塞回腐烂的躯体。

“你只剩三年阳寿。”师父咳着血说,“三年后,必须去阴司报到。”

我醒来第一件事,就是去找苏晚。

她是我高中同学,暗恋了六年没敢表白。我死了七天,她在殡仪馆哭了七天,眼睛快哭瞎了。

我看见她抱着我的遗像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

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。

茅山有一门禁术叫“偷天换日”,可以用活人魂魄为死人续命。我偷偷打开鬼门关,从阴司抢了一道生魂,塞进苏晚体内。

她活了,面色红润,健康得像春天刚抽条的柳枝。

但代价是,那道生魂每隔七天就会反噬一次,她会在睡梦中看见百鬼夜行,尖叫着醒来,浑身冰凉。

每次她做噩梦,我都会紧紧抱住她,在她耳边念安魂咒。

她不知道,那些噩梦是因为我。

“林九,我最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。”苏晚放下梳子,转过头看着我,眼神有些不安,“是个穿红衣服的女人,她一直对我笑。”

我的手微微一僵。

那是阴司的勾魂使。

我抢了阴司的魂,欠了三年的债,现在债主上门了。

“没事,可能是你最近太累了。”我走过去,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,“明天我陪你去普陀山烧柱香。”

她点点头,靠在我怀里,温顺得像只猫。

手机又响了,还是老周。

“想好了没?五百万,够你俩下半辈子花了。”

“不去。”

“赵总说了,如果你不去,他就把你偷生魂的事儿捅到阴司去。到时候不光你要魂飞魄散,苏晚也得跟着陪葬。”

我沉默了很久。

“我去。”

“这才对嘛。明天晚上十二点,酒店正门见。”

挂了电话,我翻出师父留下的那本《茅山秘录》,翻到最后一页。

上面写着七个字:“万鬼噬心大阵”。

用活人献祭,唤醒地下三百六十七具怨魂,让它们相互吞噬,最后养出一只鬼王。

赵德茂不是在镇鬼,他是在造鬼。

而苏晚的纯阴体质,就是最好的祭品。

我合上书,从床底下拖出一口黑木箱子。打开,里面是三样东西:一把生锈的铜钱剑,一件补丁摞补丁的道袍,还有一块刻着“茅山正宗”的掌门印。

师父临终前说,这三样东西凑齐了,能打开茅山祖师爷留下的封鬼大阵,别说三百只鬼,三千只也能一次性镇压。

但代价是——施术者的魂魄会永远留在阵中,永不超生。

我穿上道袍,把铜钱剑别在腰间,掌门印揣进怀里。

苏晚已经睡着了,呼吸均匀,嘴角微微上翘,不知道在做什么好梦。

我看了她一会儿,轻轻关上了门。

楼下,一辆黑色奔驰已经等着了。司机是个光头,脖子后面纹着一个血红的“冥”字。

“林道长,赵总等您很久了。”

我上车,车子驶向城南。

一路上我没说话,只是在心里默默算着时间。

从我家到酒店,半小时车程。我需要在十二点之前布好阵法,等赵德茂把苏晚带来,在献祭开始的前一秒反转大阵,把所有怨魂连同赵德茂一起封进去。

计划很完美。

但车子没开向城南。

窗外的路越来越窄,两边全是坟堆,车灯照过去,墓碑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像活了一样在跳动。

“这不是去酒店的路。”

司机没回头,声音阴恻恻的:“赵总说了,先带您去看看祭品。”

车子在一座老宅子前停下。

青砖灰瓦,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,上面写着“奠”。

门开了,一个穿红旗袍的女人站在门槛上,冲我微微一笑。

正是苏晚梦见的那个人。

“林九,三年不见,你瘦了。”

她的声音像指甲划过玻璃。

“勾魂使大人,有话直说。”

“直说?”她笑了,从袖子里抽出一本泛黄的册子,翻开,“你三年前从阴司抢走的那道生魂,知道是谁的吗?”

我没说话。

“是你自己的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“你死了之后,魂魄本该入阴司转世。但你师父用禁术把你的魂魄一分为二,一半留在尸体上借尸还魂,另一半存进了阴司的轮回簿。你偷天换日抢回来的那道魂,是你自己的另一半魂魄。”

她合上册子,眼神怜悯地看着我:“你把自己的魂塞进苏晚体内,所以她看到的百鬼夜行,都是你前世欠下的债。她尖叫,是因为你在梦里杀过人。”

我的脑子嗡了一下。

“所以苏晚她……”

“她从来就不是活人。”勾魂使一字一顿地说,“她三年前就死了,在你死的那天晚上,她跳进了你泡了七天七夜的那个水池里,找到了你的尸体,抱着你一起沉了下去。”

“你抢回来的那道魂,让你以为自己还活着,让她以为自己还活着。你们俩,不过是两具会行走的尸体。”

我浑身冰凉。

“那今天晚上……”

“赵德茂三年前就知道这一切。他设那个局,不是为了骗保,是为了等你——茅山掌门转世,纯阳之体,比纯阴之体更好的祭品。”

她侧身让开,宅子里面灯火通明。

正堂中央摆着一口棺材,棺材里躺着两个人。

一个是苏晚,穿着白色睡裙,脸色苍白,嘴唇发紫,胸口没有起伏。

另一个是我,穿着那件我今晚穿的道袍,同样没有呼吸。

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。

勾魂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“借尸还魂的时限早过了,你之所以还能站在这里,是因为苏晚替你扛了三个月的反噬。今晚她扛不住了,你也该醒了。”

我想走进棺材里,腿却像灌了铅。
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勾魂使在我背后轻声说,“你师父临终前那句‘别信鬼,别信人’,后半句是——信自己。”

我猛地睁眼。

苏晚正趴在我胸口,泪流满面。

“你终于醒了。”

我躺在冰冷的瓷砖地上,四周是潮湿的墙壁,空气里弥漫着腐臭味。

地下三层。水池边。

我浑身是血,胸口有一个拳头大的洞,但心脏还在跳。

苏晚的手按在我胸口,掌心发出淡淡的金光。

“你一直在用你的命续我的命?”我哑着嗓子问。

她没回答,只是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。

“林九,你说过要带我去普陀山烧香的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现在还去吗?”

我伸手擦掉她脸上的泪,笑了。

“去。”

远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,赵德茂带着七个道士,举着火把走进来。

“哟,醒了?正好,省得我拖尸体了。”

他挥挥手,道士们开始在地上画阵。

我撑着墙壁站起来,从怀里掏出掌门印,咬破舌尖,喷了一口血在上面。

“茅山弟子林九,以掌门印为凭,请祖师爷开阵!”

铜钱剑嗡嗡作响,自行飞出,在半空中画出一个巨大的金色符篆。

赵德茂脸色变了:“拦住他!”

七个道士同时出手,符纸、桃木剑、铜铃,漫天法器砸过来。

苏晚挡在我身前,用身体接下了所有攻击。

她的身体在一点点碎裂,像瓷器一样布满裂纹。

“苏晚!”

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,眼睛里有光。

“林九,下辈子我还做你女朋友。”

她碎了。

化作千万片光点,飞入金色符篆中。

符篆瞬间大亮,整个地下三层剧烈震动,三百六十七具骸骨从泥土中钻出,齐刷刷跪倒在地。

大阵成了。

赵德茂尖叫着被无数只鬼手拖进地下,七个道士四散奔逃,被骸骨追上,一个个撕碎。

我跪在地上,怀里只剩下一片碎布,是苏晚睡衣的衣角。

师父说得对,别信鬼,别信人。

可我没信错苏晚。

我咬破手指,在墙上写下最后一道符,封住了整个地下三层。

然后站起来,拖着残破的身体,一步步走向出口。

阳光刺眼。

外面是清晨,普陀山的钟声隐隐传来。
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已经彻底透明了。

最后一口气散尽之前,我听见身后有人喊我。

“林九,等等我。”

回头。

苏晚站在地下室的门口,穿着白裙子,头发上沾着露水,笑得像十八岁那年我第一次看见她一样。

“走啊,不是要去烧香吗?”

我伸出手,她走过来,牵住我。

两具没有体温的手,握在一起,却觉得温暖。

普陀山的钟声越来越近。

而我们身后的地下室里,三百六十七具骸骨齐齐磕了三个头。

人死债消,活着的,得好好活着。

哪怕已经死了,也要好好死着。